朱標看著他怪異的表情,有些疑惑。
“是啊,大明寶鈔,一貫合銀一兩,童叟無欺。”
“這五千貫,不就是五千兩銀子嗎?”
“有甚麼問題嗎?”
朱標一臉“你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表情。
“我們在宮裡買東西,用的都是這個。”
陳光明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他指著手裡的寶鈔,聲音都有點發顫。
“殿下,恕我直言。”
“這東西,在我們那兒,它叫歡樂豆。”
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
“歡樂豆?甚麼豆?”
陳光明覺得跟一個古代人解釋現代金融體系,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只能儘量用朱標能聽懂的語言來解釋。
“殿下,我問你,這寶鈔,是不是朝廷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
朱標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理論上……是這樣。”
“國庫缺錢了,就多印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陳光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我的天爺啊。”
“殿下,你們這是在動搖國本啊。”
他看著朱標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感覺心都涼了半截。
“貨幣,是需要信用作為支撐的。”
“你們這樣毫無節制地濫發寶鈔,只會讓這紙越來越不值錢。”
“今天一貫能換一兩銀子,明天可能就只能換半兩,後天就只能換一撮米。”
“長此以往,老百姓誰還敢用這寶鈔?大家都會重新回到以物易物的時代。”
陳光明的聲音越來越大,神情也越來越嚴肅。
“這玩意兒,跟宗親贍養制度,就是埋葬大明的兩個最大的禍根。”
朱標的臉色也變了。
他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動搖國本”、“埋葬大明”這幾個字,還是讓他心頭一震。
他支支吾吾地辯解道。
“可……可國家印錢給百姓用,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錢莊不也是這麼幹的?”
“胡說八道。”
陳光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白銀,黃金,那叫硬通貨,本身就有價值。”
“這寶鈔,說白了就是一張紙,它唯一的價值,就是朝廷的信譽和實力在給它背書。”
“你們現在這麼幹,就是在透支朝廷的信譽。”
“一旦老百姓對朝廷失去了信心,這寶鈔,連擦屁股都嫌硬。”
朱標呆呆地看著陳光明,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光明嘆了口氣,將那張寶鈔丟回盒子裡,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山芋。
“殿下,你可知道李自成為甚麼能一路打進京城?”
“就是因為朝廷發不出軍餉,只能拿這玩意兒湊數。”
“結果他手下的兵痞們一看,好傢伙,賣命換來一堆廢紙,誰還給你幹啊。”
“於是大家夥兒一合計,反了。”
“然後,大明就沒了。”
李自成。
大明沒了。
這幾個字,每一個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朱標的心口上。
一層細密的冷汗,瞬間從他的額頭滲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帶著一絲冰涼。
他一把抓住陳光明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陳先生,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嘶啞,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和一絲最後的希冀,彷彿希望對方說這只是一個玩笑。
陳光明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不落忍。
他只是想點醒他,沒想把這位大明好太子給直接嚇崩了。
“千真萬確。”
朱標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愈發蒼白。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轉身對著一名東宮侍衛沉聲下令。
“你,帶幾個人去給陳先生收拾府邸。”
“所有事情,務必辦得妥妥當帖。”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去打擾陳先生。”
“是,殿下。”
侍衛領命而去。
朱標這才轉回頭,重新看向陳光明,眼神已經從驚恐轉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對著陳光明,深深地作了一揖。
“先生,請……請務必細說這寶鈔之禍。”
“孤,洗耳恭聽。”
陳光明看著這位放下太子身段,近乎懇求的朱標,知道這事兒已經由不得他插科打諢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組織語言。
“殿下,這麼說吧。”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個小國家,也學咱們大明這麼印錢。”
“一開始,大家都覺得挺方便的。”
“後來,他們的皇帝發現,國庫裡沒錢了,只要開動機器印就行,這錢來的也太容易了。”
“於是,他們就開始瘋狂地印。”
“最後印到了甚麼地步呢?”
陳光明頓了頓,給朱標留出了一點想象空間。
“一張紙上,印著一百萬萬億的數額,結果呢,連一個雞蛋都買不到。”
朱標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百萬萬億?
買不到一個雞蛋?
這個畫面他甚至無法想象,但那種荒謬和恐懼感,卻已經順著脊樑骨爬了上來。
“我敢斷言。”
陳光明豎起一根手指。
“最多十年。”
“咱們這大明寶鈔,就會變成我剛才說的那種廢紙。”
“寶鈔本身就是紙,它不值錢。”
“它唯一的價值,就是陛下的信譽,是咱們大明朝的國力在給它做擔保。”
“現在國力還在,可信譽這東西,太脆弱了,經不起這麼反覆的透支。”
朱標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似乎明白了甚麼,但又好像隔著一層窗戶紙。
“可……可是錢印多了,市面上的錢不就多了嗎?”
“老百姓手裡的錢多了,不是應該更富裕嗎?”
看著朱標那充滿求知慾又帶著點天真的眼神,陳光明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不愧是皇宮裡長大的,對民間疾苦的理解,果然是充滿了想象力。
“殿下,我再給你打個比方。”
“假設,整個大明天下,所有能流通的真金白銀加起來,總共就一千萬兩。”
“這時候,朝廷發行了一張寶鈔,面額五千兩。”
“因為有那一千萬兩白銀作為儲備,所以這張寶鈔,確實能兌換到五千兩銀子,對吧?”
朱標順著他的思路,遲疑地點了點頭。
“好。”
“現在,國庫缺錢了,要打仗,要賑災,要給宗親發俸祿。”
“朝廷咔咔咔,又印了十張一模一樣的五千兩寶鈔,扔到了市面上。”
陳光明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朱標。
“殿下,我問你。”
“現在天下的銀子,還是一千萬兩,一點沒多。”
“可寶鈔,卻多出來了十張。”
“你覺得,現在一張五千兩的寶鈔,還能換到五千兩的銀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