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朱元璋挑了挑眉。
“說來聽聽。”
“是。”
那錦衣衛整理了一下思緒，小心翼翼地說道。
“近來，無論臣等呈報何事，太子殿下都不再像以往那般輕易採信。”
“他會反覆盤問細節，追查訊息的來源，甚至會派東宮的屬官，去暗中核實。”
“臣等感覺，太子殿下……變得，變得格外謹慎，也……也更有主見了。”
朱元璋臉上的怒氣，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散去。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謹慎了？
會自己查證了？
不再輕易相信別人的話了？
朱元璋的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一直擔心，自己的這個長子，宅心仁厚，是好事，也是壞事。
生在尋常百姓家，那是萬家之福。
可生在帝王家，過分的仁慈，就是軟弱，就是取死之道。
他怕自己百年之後，這個兒子，會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勳貴和藩王們，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可現在，他好像……長大了。
他開始懂得懷疑，懂得制衡，懂得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腦子去想。
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朱元璋揮了揮手。
“知道了，你們都退下吧。”
“遵旨！”
侍衛們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倒退著離開了大殿。
空曠的奉天殿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胸中那股因為朱標的成長而帶來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個人分享。
找誰呢？
他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了一張溫柔而堅毅的臉。
只有她，才能真正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
也只有她，會和自己一樣，為兒子的成長而由衷地高興。
“得去告訴婆娘一聲。”
朱元璋喃喃自語。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坤寧宮的方向走去。
“這婆娘，為了標兒的事，頭髮都愁白了好幾根。”
“讓她也跟著高興高興。”
朱元璋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他很期待，當馬皇后聽到這個好訊息時，臉上會是怎樣一副驚喜的表情。
…………
天黑了下去，庭院裡，只剩下馬皇后一人。
晚風拂過，吹動她鬢角的髮絲，也帶來了夜的涼意。
她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甚麼。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又有力的腳步聲從宮門外傳來，由遠及近。
一個高大的身影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人未到，爽朗的聲音先到了。
“妹子！咱回來了！”
朱元璋手裡揣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滿臉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跨進坤寧宮。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庭院中的馬皇后，腳下步子一頓。
“誒？”
“咱都到門口了，你怎麼也不出來迎迎咱？”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的委屈，像個沒討到糖吃的孩子。
馬皇后看著他那副模樣，眼底泛起一絲笑意，緩步迎了上去。
“陛下日理萬機，臣妾哪敢勞動您的大駕。”
“再說，這深更半夜的，您這麼大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為出了甚麼大事呢。”
朱元璋一聽，頓時就有點繃不住了。
他幾步走到馬皇后身邊，把手裡的油紙包往她面前一遞，獻寶似的說。
“你這婆娘，就是會擠兌咱。”
“咱這不是給你帶好東西來了嘛！”
“你聞聞，香不香！”
馬皇后看著他那副急於求成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甚麼好東西，能讓我們的洪武大帝樂成這樣？”
朱元璋咧開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嘿嘿，今天御膳房那邊，可真是讓咱開了眼了！”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油紙包，裡面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饅頭和燒餅。
“你瞧瞧這個！”
他拿起一個白白胖胖的饅頭，那饅頭表面光滑，捏上去鬆軟又有彈性。
“這玩意兒，御廚管它叫‘黃金饅頭’，你別看它普普通通，吃起來那叫一個絕！”
他又拿起一個灑滿芝麻的燒餅。
“還有這個燒餅，又香又脆，咱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食！”
朱元璋的眼睛裡閃著光，那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的興奮。
“咱尋思著，這等美味，可不能咱一個人獨吞了，必須得帶回來給你嚐嚐鮮！”
他說著，就要把手裡的燒餅遞到馬皇后嘴邊。
馬皇后卻沒有接。
她只是笑著，輕輕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示意他往裡走。
“陛下，外面風大，我們進屋說。”
朱元璋跟著她走進內殿，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
“快嚐嚐，快嚐嚐，涼了就不好吃了。”
內殿裡燈火通明，溫暖如春。
馬皇后引著朱元璋走到一張小几旁。
朱元璋這才注意到，那張紫檀木小几上，正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個白玉盤。
盤子裡，同樣放著幾個饅頭和燒餅。
那些饅頭放得整整齊齊，燒餅上的芝麻粒都彷彿經過精心挑選，旁邊還配著一碟精緻的小菜。
玉盤下面墊著溫水的小爐，確保食物的溫度恰到好處。
再看看自己手裡，用油紙胡亂包著，被他一路揣回來，已經有些不成形的樣子。
朱元璋愣住了。
他手裡的燒餅，突然就不香了。
“這……這是……”
馬皇后掩著嘴，輕笑出聲。
“陛下說的美味，臣妾下午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
朱元璋的臉瞬間垮了下來，那表情，活像是被搶了心愛玩具的孩童。
“你……你早就知道了？”
“那你剛才還看咱在那兒傻樂呵！”
馬皇后親自為他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上。
“看陛下這麼開心，臣妾心裡也歡喜。”
“再說，陛下有這份心意，比甚麼山珍海味都讓臣妾高興。”
朱元璋捧著茶杯，喝了一口，心裡的那點小別扭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看著桌上精緻的餐點，又看看自己手裡的，忍不住哼了一聲。
“還是你這邊會享受。”
他隨手把油紙包放在一邊，拿起玉盤裡的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
“這東西，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朱元璋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御膳房那幫傢伙，一個個嘴巴嚴得很，咱問了半天，就說是得了高人指點。”
馬皇后看著他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愈發柔和。
“他們用了一種叫‘液體黃金鹼水’的東西來和麵。”
“據說，是那位陳先生的獨門秘方。”
“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