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下意識地向後挪了半步,試圖將自己高大的身軀,隱藏在朱標的身影之後。
他現在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最好所有人都當他不存在。
然而,事與願違。
一道銳利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是陳光明。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跳,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進入了一種野獸般的戒備狀態。
他看到陳光明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自己,那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看一個親王,倒像是在博物館裡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陳光明心裡確實在感慨。
嚯,這不是未來的永樂大帝,朱老四嘛。
瞧瞧這年紀,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眉眼間已經透著一股子殺伐果斷的狠勁兒。
跟畫像上那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皇帝,簡直判若兩人。
年輕真好啊。
“這位,想必就是燕王殿下吧?”
陳光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棣身上。
朱棣:“……”
我就想當個小透明,我有甚麼錯。
他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但身為皇子的驕傲,讓他無法退縮。
他只能硬著頭皮,從朱標身後站了出來,挺直了脊樑。
“正是本王。”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陳光明笑了笑,那笑容在朱棣看來,簡直比閻王爺的催命符還嚇人。
“燕王殿下不必緊張。”
“我就是想認識一下你。”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朱棣更尷尬了。
認識我?
你剛才“認識”我二哥的方式,就是把他未來的死法和身後的罵名,當眾唸了出來。
現在你要認識我?
你想幹甚麼?
是不是也要把我按在地上,扒光了給大夥兒參觀一下?
朱棣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臉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只能僵硬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陳光明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也覺得有些好笑。
他倒是沒想把朱棣怎麼樣。
只是想到這位永樂大帝,為了躲避他那個好侄子朱允炆的削藩,竟然能在王府裡裝瘋賣傻,吃土喝尿,跟豬搶食。
那段日子,想必是這位雄主一生中最憋屈,最不堪回首的黑歷史了。
一代雄主,竟被逼到如此境地。
陳光明想著想著,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這聲嘆息,很輕。
但在死寂的菜舍裡,卻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朱棣的耳邊。
他……他嘆氣了!
朱棣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剛才陳光明在說出二哥的結局之前,也是這樣,嘆了一口氣!
難道……
難道我的未來,也跟二哥一樣,會做出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也會落得一個悽慘的下場?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和地上的朱樉一樣慘白。
就在這緊張到快要窒息的氣氛中,一直沉默的馬皇后,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僵局,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標兒。”
“樉兒就交給你了。”
馬皇后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但朱標卻知道,母后這是真的動了怒。
朱標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朱樉,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靜的母后,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說道。
“是,兒臣會親自監督他的功課,每日考校,直到他真正知錯改過為止。”
“樉兒,聽你大哥的,你可願意?”
朱樉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灰敗和麻木。
他張了張乾裂的嘴唇,聲音嘶啞。
“兒臣……兒臣遵命。”
“那……王妃那邊……”
朱標有些遲疑地提了一句。
讓他們夫妻分離,或許也是一種保護。
提到王氏,朱樉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大哥不必再提她。”
“一切都是兒臣咎由自取,與旁人無關。”
“此生……不復相見,也好。”
他的語氣裡,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徹底認命的疲憊。
朱標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一酸,不由得上前一步,伸出手去。
“二弟,起來吧。”
“地上涼。”
朱樉看著那隻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中閃過複雜,正準備搭上去。
“跪著。”
是馬皇后。
朱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錯愕地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
“母后?”
只見馬皇后臉色冷峻,目光如刀,直直地盯著朱樉。
“做錯了事,就要受罰。”
“就讓他跪在這裡,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究竟錯在了哪裡!”
朱標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退到一旁,無奈地搖頭嘆了口氣。
他知道,母后這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二弟這次,是真的傷透了母后的心。
菜舍裡的氣氛,再一次變得壓抑起來。
馬皇后不再理會跪在地上的朱樉,她轉過頭,看向朱標。
“標兒,昨日與陳先生,聊到何處了?”
朱標定了定神,恭敬地回答。
“回母后,昨日……先生說到,說到允炆日後登基,會……會修改國史,將他自己的言行,寫入《祖訓》……”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乾澀。
畢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討論自己兒子的未來,而且還不是甚麼好事,總覺得有些彆扭。
馬皇后聽完,緩緩點了點頭。
“我今日過來,除了要處置樉兒這個孽障,也是想繼續聽聽。”
“聽聽我大明的將來,究竟會走向何方。”
她的目光,越過朱標,落在了陳光明身上。
那眼神,充滿了探究,也充滿了期許。
陳光明瞬間感覺壓力山大。
好傢伙,這算是現場點播了?
他清了清嗓子,迎著馬皇后和朱標的目光,開口問道。
“那……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是想繼續聽聽,關於建文帝朱允炆接下來的事嗎?”
他說出“朱允炆”這個名字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輕輕瞥了一眼。
那個方向,站著的正是朱棣。
這個動作極其細微,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但朱棣卻感受到了。
他感覺那道目光,就像一根無形的針,瞬間刺入了他的神經。
朱棣整個人都僵住了。
為甚麼?
為甚麼在說我那好侄兒朱允炆的時候,要看我一眼?
這其中……到底有甚麼關聯?
一個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疑惑,在他心中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