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交織著震驚,不甘,還有一絲被戳破美夢後的茫然。
他無法接受,自己引以為傲的,被父皇視為萬世基業的大明,未來會走向滅亡。
馬皇后看著自己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一痛。
但她比朱標更沉得住氣。
她緩緩走到朱標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
“標兒。”
朱標身體一顫,抬起頭,眼中滿是血絲,聲音沙啞。
“母后……”
“為了大明,為了你父皇,也為了天下萬民。”
馬皇后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敲在朱標的心上。
“從現在起,他的身份,就是我大明的最高機密。”
“你要當他不存在,更要將今日所聞,爛在肚子裡。”
“你能做到嗎?”
朱標怔怔地看著母親。
他看到了母親眼神深處的疲憊與決絕。
是啊,現在不是糾結於悲傷和震驚的時候。
既然知道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災難,那就要想盡一切辦法去阻止它。
這才是他這個太子應該承擔的責任。
朱標深吸一口氣,胸中的鬱結之氣彷彿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對著馬皇后,鄭重地躬身行禮。
“兒臣,明白。”
他的聲音不再顫抖,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兒臣,會以國事為重。”
看到兒子這麼快就振作起來,馬皇后欣慰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陳光明,那份屬於國母的威儀與壓迫感,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陳光明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不得不佩服這位馬皇后。
不愧是能陪著朱元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女人,心理素質就是過硬。
而太子朱標,也確實是難得的仁厚儲君,能迅速從情緒的泥潭中掙脫,將國家大義放在首位。
這讓他心中最後的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了。
跟聰明人,跟真正為國為民的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馬皇后見陳光明神色鬆動,知道時機已到。
“現在,你可以說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循循善誘的母親只是幻覺。
“大明,究竟因何而亡?”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銳利如刀。
“本宮要知道的,不是那些天災人禍,而是內憂!”
“是足以讓一個王朝從根基開始腐爛的內憂!”
說完,她又看了一眼朱標。
“標兒,你仔細聽著。”
“這裡面的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係到我大明的國運。”
朱標神情肅穆,重重點頭。
陳光明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腦中龐雜的思緒。
他知道,不能再說那些虛無縹緲,或者太過刺激的話題了。
必須拿出一個他們能理解,並且有足夠分量的理由。
一個足以讓朱元璋這位大明朝的“總設計師”,都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制度的理由。
他抬起頭,迎上馬皇后和朱標探尋的目光,緩緩開口。
“草民斗膽,想請教娘娘與太子殿下。”
“當今陛下,是否為後世子孫,制定了一部《皇明祖訓》?”
馬皇后和朱標對視一眼,都有些不明所以。
這跟大明滅亡有甚麼關係?
馬皇后點了點頭。
“確有此事。”
“陛下希望朱家子孫能永享富貴,江山永固,特意定下了祖訓。”
陳光明繼續追問。
“那祖訓之中,是否有一條,規定了朱家皇室的子孫後代,從出生起,便由朝廷出錢供養。”
“生生世世,不得更改?”
這個問題一出,朱標的眉頭皺了起來。
馬皇后的眼神也閃過一絲詫異。
“是有這麼一條。”
馬皇后承認道。
“這有何不妥?我朱家的江山,供養我朱家的子孫,豈不是天經地義?”
朱標也附和道。
“是啊,父皇也是為了讓宗室子弟不必為生計所累,可以安享尊榮,以彰顯皇恩浩蕩。”
陳光明聽到這裡,心中暗歎一聲。
來了。
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
他看著眼前這對尊貴的母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草民以為,大明之所以會亡,其根本的禍源之一,便在於此。”
“甚麼?!”
朱標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大了眼睛,彷彿在看一個瘋子。
“這……這怎麼可能?”
馬皇后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懷疑。
“荒謬!”
“這祖訓乃是陛下與朝中諸位大臣,日夜商議,反覆推敲才定下的萬全之策。”
“其目的,是為了保證我朱家血脈的延續,讓宗室成為拱衛皇權的屏障。”
“怎可能成為亡國禍根?”
“先生,你是不是……記錯了?”
朱標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語氣中帶著懇切。
他實在無法將父皇引以為傲的祖訓,和亡國聯絡在一起。
這太顛覆他的認知了。
面對兩人的強烈質疑,陳光明沒有急於辯駁。
他知道,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靠幾句口號就能扭轉的。
必須用事實說話。
用冰冷的,無可辯駁的數字,來砸開他們思想的壁壘。
“草民不敢妄言。”
陳光明微微躬身,話鋒一轉。
“草民對京城的物價不甚瞭解,敢問太子殿下,如今我大明一石米,價值幾何?”
朱標雖然心中充滿疑惑,但還是立刻回答。
“洪武年間,天下初定,糧價變動頻繁,但大致穩定在一貫寶鈔,或白銀一兩左右。”
陳光明又問。
“那一匹上好的棉布,又價值幾何?”
朱標對這些民生資料瞭如指掌,不假思索地回答。
“亦在一兩白銀上下。”
陳光明聽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太子殿下對民生經濟瞭如指掌,實乃大明之福。”
他先是誇了一句,讓朱標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
然後,他才丟擲了自己的重磅炸彈。
“按照《皇明祖訓》的規制,一位親王,每年的歲祿是米萬石。”
“即便不算其他的綾羅綢緞、金銀賞賜。”
“單是這萬石俸米,按照當下的糧價,便至少價值萬兩白銀。”
“而皇室宗親,不可能只吃飯不穿衣。”
“再加上各種用度開銷,一個親王府一年的耗費,翻上十倍也不為過。”
“也就是說,朝廷每年供養一位親王,至少需要支出十萬兩白銀。”
朱標和馬皇后的呼吸,在這一刻,不約而同地停滯了。
十萬兩白銀。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們的心口。
陳光明看著他們驟然變化的臉色,知道鋪墊已經足夠。
他投下了最後一根,足以壓垮駱駝的稻草。
“這還只是一位親王。”
“若是當時的陛下的族弟有十人,那一年便是百萬兩白銀的開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