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馬皇后的目光平靜如水，但陳光明能感覺到那平靜水面下蘊藏的巨大壓力。
她身邊站著的，是太子朱標。
他身著常服，面容溫潤，眉宇間透著一股仁厚之氣，但此刻，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你說你能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馬皇后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千錘百煉，沉甸甸地砸在人的心上。
“本宮和太子，就在這裡聽著。”
“你要如何證明？”
陳光明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他的生死，甚至更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從威嚴的馬皇后，轉向了旁邊的太子朱標。
他看到了朱標眼中一閃而過的急切。
這位歷史上有名的仁德儲君，此刻最關心的，無疑是父親一手打下的江山。
陳光明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些人，不再是史書上冰冷的名字。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
一個為國事操勞的母親。
一個為未來擔憂的兒子。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殿內。
“啟稟娘娘，殿下。”
“草民要說的證明，並非是甚麼奇技淫巧，也不是甚麼神仙方術。”
他頓了頓，給了母子二人一個消化的時間。
“草民只想告訴娘娘和殿下一件事。”
“大明，國祚二百七十六年。”
話音落下。
時間靜止。
太子朱標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他臉上的溫潤和仁厚瞬間被驚駭與憤怒所取代。
“大膽！”
一聲怒斥脫口而出，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
“你這妖人，在此胡言亂語，是何居心！”
“我大明國運昌隆，父皇正值盛年，天下歸心，豈容你在此口出狂言，動搖人心！”
朱標是真的被嚇到了。
更是被氣到了。
這句話，比直接詛咒皇室還要惡毒。
這等於是在說，他，甚至是他未來的兒子、孫子，都將成為亡國之君。
然而，馬皇后卻只是抬了抬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激動的朱標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漲紅了臉，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瞪著陳光明，眼神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馬皇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光明，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
“二百七十六年……”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細細品味這個數字背後蘊含的血腥與殘酷。
“你說的，可是內幕？”
她的用詞很奇特，沒有用“原因”，也沒有用“緣由”，而是用了“內幕”這個詞。
彷彿她已經相信，這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隱情。
陳光明心中一凜。
這位從屍山血海裡陪著朱元璋走出來的皇后，果然非同凡響。
她的直覺敏銳得可怕。
他迎著馬皇后的目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娘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天機一旦洩露，帶來的未必是福祉，很可能是更大的災禍。”
他不是在故弄玄虛。
他是真的在猶豫。
土木堡之變，叫門天子，黨爭，閹禍，流寇，後金……
這些詞彙，每一個都代表著無盡的鮮血與死亡。
他要怎麼把這些殘酷的真相，告訴眼前這位為國為民，被譽為“一代賢后”的女人？
告訴這位溫潤如玉，對未來充滿希望的太子？
他怕他們承受不住。
“我大明連北元的百萬大軍都能擊潰，連前朝留下的爛攤子都能收拾。”
“難道還怕聽幾句真話嗎？”
朱標忍不住再次開口，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語氣中的執拗顯而易見。
“你說！只要你說的是真的，本宮……我們，都能承受。”
馬皇后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表明了態度。
她要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大明未來的答案。
看到陳光明依舊沉默，臉上寫滿了掙扎，馬皇后忽然轉換了思路。
她的目光掃過陳光明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破爛麻衣。
“你想要甚麼？”
她的語氣變得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
“你冒著殺頭的風險，來到我們面前，說出這番驚世駭俗之言，所求為何？”
“是錢？”
馬皇后伸出一根手指。
“本宮可以給你一座金山，讓你一輩子都花不完。”
“是權？”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本宮可以給你一個官職，讓你光宗耀祖，名留青史。”
“只要你說出大明滅亡的全部內幕，你想要的，本宮都可以給你。”
這番話，充滿了誘惑。
對於任何一個這個時代的普通人來說，這都是一步登天的機會，是無法拒絕的恩賜。
金錢，權勢。
世人汲汲營營，所求不過如此。
朱標也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陳光明，等待著他的選擇。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母親能給出的最大誠意。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個騙子，此刻一定會露出馬腳。
如果他所言為實，那用這些身外之物換取國朝的未來，再划算不過。
然而，陳光明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貪婪，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金山？官職？
大哥，我可是為了信仰連命都不要的人。
你跟我談這個？
格局小了啊，娘娘。
他抬起頭，看著馬皇后那雙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滿臉緊張的太子朱標。
他能看到他們眼神深處的焦慮與期盼。
他們是真的在為這個國家擔心。
可正是這份擔心，讓他更加不敢開口。
他怎麼說？
難道要告訴他們，未來的皇帝會被一個太監忽悠瘸了，帶著幾十萬大軍去送人頭。
最後自己更是被蒙古人抓走當了俘虜？
還是告訴他們，大明的最後一個皇帝，會在煤山上找一棵歪脖子樹，結束自己悲催的一生？順便給後世的旅遊景點創收？
這畫面太美，他不敢想。
說出來，他怕今天走不了。
不是因為欺君之罪被殺。
而是怕把這位大明朝的“定海神針”馬皇后，給活活嚇出個好歹來。
想到這裡，陳光明心中嘆了口氣。
他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錢財，他不動心。
那些即將發生的悲劇，他卻不敢輕易說出口。
陳光明怕嚇到馬皇后，還是不願意說出明朝滅亡的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