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玉就聽見母親對著電話大著嗓門說:
“……這週六晚上辦升學宴,就在我家小區對面的徽家酒店,你幫我通知下親戚們,越多越好!對,沈玉考上大學了,大家都來熱鬧熱鬧……”
沈玉趕緊穿好衣服走出房間——母親掛了電話,看見她出來,臉上沒了昨天的怒氣,反而堆起了假笑:
“醒了?快來吃早飯,媽給你煮了雞蛋。”
沈玉沒動,盯著她:“要辦升學宴?”
“你考上大學是好事,辦個升學宴讓親戚們高興高興,也讓你爸臉上有光。就這週六,你穿得體面點,別給家裡丟人。”
“我不去,我還有入學資料要準備,沒時間。”還要找機會偷戶口本、拿通知書去派出所辦遷戶呢……
母親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升學宴你要是不去,就是不給親戚們面子!”
父親從廚房端著粥出來,幫腔道:
“小玉啊,親戚們都想祝賀你考上好大學,你總不能讓大家失望吧?而且……”
他頓了頓,眼神躲閃。
“禮金收了,也能給你攢點學費,你去人大,咱們家這條件,也沒能力幫襯你。”
沈玉冷笑——她冷笑一聲,所謂的“為她好”,從來都是為了沈飛。
沈母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預設了,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
“升學宴上要穿得好看點……對了,你把人大的錄取通知書拿出來,我給親戚們拍照看看……”
沈玉心裡一驚,趕緊說:
“通知書我收起來了,升學宴當天再拿出來吧。”
沈母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追問,只是哼了一聲:
“升學宴辦了,親戚們能認你這個‘人大高材生’,以後你在京市有事兒,也能找親戚幫忙,多好啊。”
沈玉看著母親眼裡不容置喙的強勢,默默退到沙發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疊紅底金字的請柬上——“沈玉升學宴”五個字印得刺眼。
母親正拿著筆在請柬上填親戚名字,嘴裡還唸叨著:
“你李阿姨上次給沈飛包了 200紅包,這次升學宴她至少得隨 500,還有你三姨,她兒子結婚咱們隨了 800,這次她得還回來……”
那一晚,客廳的燈光亮到很晚。
沈玉躺在床上,能清晰聽見父母商量禮金用途的聲音。
“沈飛高一得報個數學一對一,一節課 200,報 40節課要8600。”
“還得給沈飛買個新書包,他那書包都破了。”
沒提過一句給她準備學費或行李的話。
距離升學宴還有三天,父母要出去定升學宴的酒水,要抓緊去把遷戶手續辦了,還得抓緊把支票兌現。
果然,一早上母親就拉著父親出門了,沈玉在父母房間的衣櫃那裡找到戶口本。
把戶口本和通知書裝到帆布包抓緊時間先去派出所辦遷戶手續。
到派出所後提交了通知書影印件和戶口本影印件,很快就拿到了《戶口遷移證》,不知道父母會出門多長時間,趕緊回家把戶口本放回原位,避免被母親發現。
又找出拖把拖地,裝成一直在家沒出門的樣子。
果然才開始拖地,母親就回來了,看到沈玉在幹活兒,沒說甚麼就回房間了。
舒了口氣,遷移證辦好就剩支票兌現了。
在心裡把支票兌現的流程又過了一遍,算計著時間:
坐地鐵到目標銀行要30分鐘,最好剛好卡在銀行開門第一個辦理。
次日一早,沈玉就坐在床尾支稜起耳朵聽著客廳動靜。
聽見母親翻菜籃子的聲音,沈玉趕緊爬起來,假裝去衛生間,路過客廳時故意說:
“媽,我等會兒想去樓下文具店買個筆記本,家裡的舊本子都寫滿了,不好給沈飛歸納重點。”
沈母正穿鞋,從兜裡拿了20元現金給沈玉,嘴裡還唸叨:“別亂花錢!”說完就拎著菜籃子摔門而去。
沈玉心裡一鬆——果然,只要關係到她寶貝兒子。
門徹底關上又等了三分鐘,沈玉抓起手機就往地鐵口跑。
卡著時間到,銀行剛開門,大理石地面還泛著冷光,櫃檯前只站著兩個老人。
沈玉深吸一口氣,攥緊口袋裡的身份證,走到最裡面的櫃檯前,壓低聲音:
“您好,兌支票。”說著把儲存完好支票和身份證一起遞過去。
櫃員接過支票,掃了眼金額欄,瞳孔猛地一縮,趕緊抬頭看沈玉,又反覆核對身份證上的照片:
“稍等,我請我們經理過來跟您對接,”
沒等沈玉拒絕,櫃員已經朝後臺喊了聲“王經理”。
很快,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過來,手裡還拿著個資料夾將沈玉迎近隔壁的VIP辦理間,笑容熱情:
“這位女士,恭喜恭喜!我們銀行針對大額客戶有專屬理財方案,年化收益能到 4.8%,還有定期存款送禮品,您要不要了解下?”
“不用了,我趕時間,請儘快辦理兌現,不辦理其他任何業務。”
王經理愣了下,又勸:
“您這金額不小,理財能多賺不少呢!而且我們還能幫您做資產規劃……”
“不用,只兌現。”沈玉打斷他。
“我趕時間,就辦一張普通的卡,再開個電子賬戶,取100現金,不用任何特殊服務,”
耽誤時間會被母親察覺。
王經理見她態度堅決,只好讓櫃員按她的要求辦理。
“21.8億現金已經轉入卡內,這是您的銀行卡,這100元現金是我行贈送,請收好。”
接過銀行櫃員遞過來卡和身份證道謝後,借用了銀行衛生間,把銀行卡和身份證塞進牛仔褲提前改的隱藏夾層裡。
辦卡的紙質檔案沈玉藉口上廁所都撕碎在馬桶沖走了。
從銀行出來,沈玉看了眼手機,已經八點五十了,得趕緊回去。
地鐵口就有家文具店,早上出門時跟母親提“買筆記本記”,要是空手回去,問起來根本沒法交代。
剛才在銀行取的100現金,筆記本10元一個,正好抹平了坐地鐵的錢。
付完錢把剩餘零錢拿出10元,其餘藏進牛仔褲內兜,攥緊了手裡的購物小票,撒腿往家跑。
剛到單元樓下,就看見父親沈志偉正站在樓道口抽菸,看見她回來趕緊掐了煙:
“去哪了?這麼久,你媽剛才打電話問,說菜都快買完了。”
“文具店今天搞促銷,好多學生,排了好久的隊。”
沈玉晃了晃塑膠袋裡的筆記本,聲音儘量平穩。
沈父掃了眼沈玉,沒多問,轉身往樓上走:“快走吧,你媽說回來要燉排骨,讓你幫忙洗青菜。”
進了家門,趁父親去廚房倒水,飛快的回房間把銀行卡和身份證藏好。
剛放好來不及擦汗,沈母就回來了。
“筆記本買了?拿來我看看,別買貴的。”
沈玉從塑膠袋裡掏出筆記本和10元紙幣遞過去,母親指尖戳了戳紙頁:
“10塊?還行,沒亂花錢。”
說著把本子扔回給她。
“抓緊把重點知識給沈飛歸納好。”
這三天裡,沈父沈母忙得腳不沾地,沈玉也忙得東奔西走。
升學宴當天,才收拾完午飯的碗筷,沈母就拎著件粉色連衣裙走進來。
布料在陽光裡泛著廉價的光,領口那圈洗不掉的黃漬更是扎眼。
“你三姨家米穎結婚時穿的,我昨天洗乾淨熨過了,趕緊起來穿好!今天親戚都來,別丟咱家的臉!”
指尖碰到裙子的布料硬邦邦的,像是洗過幾十次的抹布。
米穎身高一米五,沈玉一米六二,雖說兩個人都偏瘦,但沈玉的骨架更大一些,套裙子時,肩線窄得勒得胳膊發疼,後背的拉鍊拉到一半就卡住,沈母在旁邊看著,不僅不幫忙,還不耐煩地催:
“你能不能快點?手笨得跟腳一樣!”
好不容易穿好,剛要去拿帆布包,張豔敏突然拽住她的胳膊:
“錄取通知書呢?拿出來我看看,別到了飯店又說忘帶了!”
沈玉心裡一緊,面上卻裝作淡定,把帆布包往母親面前遞了遞,故意讓她看見那截快遞包裝。
真正的錄取通知書,被她藏在了另一箇舊書包裡,這是她昨天特意找出來的,裡面塞了本舊練習冊,只留了外面印著人大logo的快遞皮,看著像真裝了通知書。
“帶了帶了,放包裡呢。”
“我怕折了,宴會上人多,等親戚問起再拿出來,省得弄壞。”
沈母眯著眼掃了掃包側兜,看見人大錄取通知書那幾個字,臉色才緩和些,卻還是伸手捏了捏帆布包:
“別跟我耍花樣!”
沈玉趕緊把帆布包往肩上挎,攥緊了包帶。
“行了行了,趕緊走!你爸已經去飯店搬啤酒了,別讓人家等咱們!”
沈玉跟在後面,腳步儘量放輕。
走到小區對面的飯店時,紅色的“沈玉升學宴”橫幅已經掛好了。
沈父正蹲在門口搬啤酒箱,額頭上全是汗,看見她們來趕緊站起來:
“怎麼才到?你李阿姨他們都到了,正問你呢!”
沈母立刻堆起笑,拽著沈玉往菜館門口走:
“來了來了!這丫頭穿裙子磨磨蹭蹭的!”
說著就把沈玉推到親戚面前,被迫接受親戚們的打量。
“各位我家小玉考上人大!以後就是京市的高材生了!大家也沾沾喜氣!”
“我家小玉出息啊,考上人大了!以後就是首都的人了!”
很快李阿姨就聊到了通知書上:“小玉快給我們看看人大的通知書,讓我們也開開眼看看!”
沈玉聽見這話,心裡一緊,趕緊找了個藉口:“阿姨,我先去趟衛生間,回來就拿給您看啊!”
說著就往衛生間走,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她得趕緊躲一會兒,等大家注意力轉移就不會再盯著通知書了。
父母忙著招待來客,沒空盯著她。
果然,沒一會兒,父母被親戚圍著敬酒,沈玉裝作肚子不舒服,在衛生躲到晚上九點,升學宴結束。
回到家,父母在臥室數著禮金笑得合不攏嘴:
“去掉辦酒錢,還剩 !”
沈玉回到房間,鎖上門,換上了牛仔褲體恤衫,從衣櫃最底下翻出早就收拾好舊書包,裝好錄取通知書、戶口遷移證、身份證、銀行卡,留了張紙條壓在茶几上,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八年的家,轉身輕輕帶上門。
坐地鐵到火車站,在火車站自動提款機取了1000元現金,買了一趟途經合城的火車京市的火車票,硬臥中鋪發車,次日8:00到達。
那個充滿壓抑和不公的家,那個總讓她當“附贈品”的家,都被火車遠遠甩在了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