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繇,你在害怕甚麼?”
一間清雅別緻的茶室內,角落中的薰香嫋嫋升起,盈滿整個房間,夜風從窗外吹來,拂過用於遮光的半掩竹簾,“噼啪”作響。
兩位氣質迥異的女子相對而坐,銀髮少女聽見這突兀之語,嘴邊笑意一頓,轉瞬便勾唇化作更為不羈的笑。
轉而端起茶杯,飲下不太合口味的茶水,蹙眉,隨即佯作驚詫道:“我甚麼都不怕呀,要真說怕的話,我怕沒銀子,怕沒有修煉資源,可是我如今都不缺啊。”
“是如此麼?”
迎著月下清輝而坐的素衣女子,面色古井無波,但她那清透澄澈的眼神彷彿能夠刺透靈魂,直直望向相繇。
相繇只好假裝整理鬢髮,迅速避開這抹彷彿能洞悉人心的視線。
“我無所畏懼。”相繇像是自我肯定般地點頭。
“若是如此,那你為何與朱厭他們三人相交時,總是保留幾分呢,甚至於、與我相交時的相繇,才像是真正的相繇。”
直覺告訴她,相繇此人從未在他人面前展現過真正的自我,但她不認為這有錯,只是依稀能感覺道她內心的孤寂,就如她一般。
相繇眉心一跳,心中一震,忽地感到被冒犯,脊背驟然崩緊,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腰間碧落,戒備心突起。
“我並無惡意,只是在千萬載神生中,難得見到你這麼鮮活的人,我不希望你變得和我一樣,心如槁木,失去與人相交的興趣和真心。”
素衣女子唇邊終於露出幾分笑意,望著在她面前才會顯露幾分桀驁的少女,繼續啟唇:“不是所有感情都能用利益來權衡的,我不欲改變你的想法,但你或許能夠試著接受、信任你的朋友們,讓你的朋友們走近你的心?做真正的自己,不論是相繇,還是……僅僅只是你自己。”
相繇默默地傾聽著一切,手依舊不敢鬆開碧落劍柄。
不是認為對面之人話中有錯,而是對面的人起碼將她看透了十之五六。
這讓她很不安,根本沒有心情思考話中深意,只想快速逃離。
“常姐姐,謝謝你的提醒,不過我自有考量。”
常曦溫柔一笑,不再談及這件事情,目送著銀髮少女逃也似地離開她的宅院,唇邊的笑容也愈來愈大,目光也移向窗外的那輪明月。
或許事情真的能朝著她所想的方向發展。
“我還未親口向你道謝,常姐姐!”
相繇瘋狂地掙扎,聲嘶力竭地吶喊,想跑去祭壇中觸碰那些漸漸看不到蹤跡的熒光。
若是早就知曉結局會如此,她不會彆彆扭扭地,用自己在大荒各地收集到靈藥當做謝禮。
她會當面告訴常曦:謝謝她的提醒,她想通了!
此次意外來到異界,因為陌生世界力量過於陌生。
這裡大妖,有神。
她也沒了最初的大膽自信,亦不敢當獨行俠。
她更害怕孤獨寂寞。
是以,她寧願收斂性情融入群體。
若不是在歷練前一時興起去找常曦喝茶,或許她這輩子都要戴著溫煦的面具活下去。
那樣的她不知還是不是自己?
她會不會迷失?
相繇不敢深想。
漸漸地,相繇沒了氣力,慢慢卸坐在地,抬起顫抖的手摸了摸面上的眼淚,她為何而哭?
她與常曦頂多算能一起品茶的好友,並未一起經歷生死,不至於相濡以沫。
是因為她間接挽救了夏硯麼?
讓她再次牢記她是夏硯,亦是相繇……
她眼前忽然變得模糊,耳邊傳來忽遠忽近的、熟悉的聲音。
“相繇,你在說甚麼?”
畢方俯身聆聽相繇不太清晰的囈語。
“聽不清啊,說甚麼硯,不過她現在靈力透支過度,心緒不穩,意識都模糊了,趕緊送她回去吧。不是!你們這是幹甚麼?到底誰抱她回去,不成我來背,你倆不是說好了在她面前不掐架麼?”
之後相繇便甚麼都聽不見了,徹底陷入黑暗,昏了過去。
待再次醒來時,下意識抬起手,遮擋眼前柔和的曦光,卻發現手被壓得實在,抽都抽不出來。
實在無法,只能換另一隻手捂住雙眼,而她這番動作卻驚醒屋內守著她的人。
“相繇都醒了。你還不起來,都壓人家手了。”
朱厭方從院中走入屋內,見相繇已然甦醒,卻並未睜眼,猜測她可能想獨處,便想著把畢方拉出去。
“不,要陪著她。”
畢方倚在榻邊就地坐下,雙手緊緊握住榻上之人的右手,目光炯炯地望向榻上遲遲不肯睜眼的銀髮女子。
見她面色已然恢復平日那般,不再像幾日前那樣蒼白,心中微松,但她似乎過分沉默,是因常曦的事讓她如此麼……
他兀自想著,忽而聽到這幾天日思夜想的聲音,眼睛一亮。
“我身體已無大礙,只是靈力枯竭罷了。”
大妖肉身強悍,相繇又身具生機天賦,自愈能力只會更強,但她總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睡了幾天了?”
她將手從畢方交握的雙手中抽出,坐起身來,餘光瞟見他那彷彿做錯事般的表情,心中也不自覺回憶起昏倒前的事,縈繞在心間的哀愁又再次被激起。
“三天而已,山神爺爺說你兩頭出力,差點就傷了底子,還好你體質特殊。”
朱厭從自己修煉的體內空間拿出一顆瑩黃剔透的靈果,獻寶似地遞到相繇面前。
又是著萬年如一日的哄人招數。
“我上次給你的人參果?怎麼不自己吃?”
相繇並不拒絕好友的關心,接過人參果。
“你這可是汙衊了啊!你給我的當場就吃了,這可是我特意趕去大澤西岸摘的!”
朱厭假作一副不可置信、好似被辜負的神情,做出西子捧心狀,作怪道。
“大荒如何了?”
相繇扯了扯唇角回應他,還是沒忍住問出心底所想。
“自白澤……咳咳,之後便雲開雨霽了,地勢恢復大半,只是被崩壞得嚴重的靈脈實在沒辦法拯救,所以靈氣下降了不少。人間個別地方也大面積洪澇,地震,但遠沒有大荒嚴重。”
提起大荒之事,朱厭也不再嬉笑,並且也害怕觸碰到相繇的痛處,想到相繇喜歡溜去人間,還特意添了幾句人間現狀。
“謝謝。”
聽聞大荒已恢復大半,相繇心中喜憂參半,心底總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種禍事會有盡頭麼?
心頭思緒翻滾,便只乾巴巴的向朱厭道謝。
“哇,我倆可是一塊長大的,你怎麼還來這一套。”
朱厭現下真的確定了,相繇真的如畢方所說的那般,驟逢大變,性子都“淡”起來了。
她不會向人族受挫之士那般去自盡吧?
相繇親眼看著朱厭面上表情變換不停,但底色均是對她的擔憂,便揚起唇角,溫聲道:“你們放心吧,我想通了,今後會盡力‘惜取眼前人’,與你道謝當然是你值得。”
隨後便不再言語,轉頭靜默得望著窗外又恢復正常的天色。
碧色萬頃,旭日初昇,微風徐徐。
無意掃到不遠處坐在樹下的離侖,與他目光相接時,那人似是刻意地低下頭,相繇百思不得其解,但目前也無心搭理。
朱厭見相繇靠在榻頭,滿臉沉靜,宛若神遊天外,明顯是想放空自己,便想再次拽著畢方出去,結果死活拉不動,氣得他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