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厭離和江澄姐弟倆聽到聲響,紛紛趕來,見魏無羨伏趴在地,背上衣衫已被紫電拍爛,露出皮開肉綻的背部,江厭離疾步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魏無羨扶起。
而江澄正準備上前扶住魏無羨另一邊手臂,就被虞紫鳶一個戾氣十足的眼神震住,他吶吶地站在原地,眼中盡是掙扎之色。
“你何必如此啊!”
江楓眠聽見紫電鞭打皮肉的聲響時,心中頓感不妙。
果然,虞紫鳶的譏誚之語不期而至,他忙不迭走出書房,便見魏無羨倚靠在江厭離身上,面色蒼白,神色痛苦。
“你們都別動!就讓他跪著!他多能耐呀,又是和名門子弟夜獵,又是參與收集陰鐵,今日還和聶大小姐、藍二公子獵殺了活了千百年的屠戮玄武,簡直是絕世無雙的天之驕子!”
“江楓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喜歡的就是這個故人之子!”虞紫鳶提及此事,眼神譏誚,語氣古怪。
“他多厲害呀,自己天資不凡不說,他娘也深得你心,你還是記得誰是你的親兒子麼?你不會打算連江氏都給這個小雜種繼承吧?”
正說這話,她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兒子,江澄,她猛地將江澄拽過來,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衝著江楓眠大喊。
提及此事,她被氣得眼圈發紅,忽而悲從心來,為何她還比不得一個死人?她兒子也比不得故人之子!
眾人並未注意到,江澄被虞紫鳶這番話激得眼圈發紅,呼吸發重,胸膛不斷起伏,並且眼神憤憤地射向跪在地上的魏無羨。
“你在胡說些甚麼,孩子們都在呢。”
江楓眠扶額苦笑,無可奈何地道。
“哼!是我多嘴,這個江家就只有我最多餘,江澄!隨我走!”
虞紫鳶見江楓眠又是萬年如一日的轉移話題、裝啞巴,她轉身就走,順便還拉走了江澄。
經過魏無羨時,她還嗤笑一聲,彷彿在睥睨這個家僕之子,而江澄也目不斜視的離開主帳。
“阿羨,疼不疼啊!”
待虞紫鳶二人徹底離開營帳時,江厭離才敢小心地徹底扶起魏無羨,感受著魏無羨微微顫抖的身體,她淚水漣漣,想安慰他,卻不知如何開口,畢竟魏無羨是被她孃親打傷的,不僅如此,還極盡羞辱,她心中有愧……
“師姐,我不疼。”
魏無羨依舊垂著頭,竭力收回胸膛中激盪的情緒,平復著身上控制不住疼痛感,待他能自行站立後,他輕輕推開江厭離,衝著江楓眠所在的方向,重重一禮。
“江伯伯,是魏嬰膽大妄為,私自拋下師姐和江澄……”
“魏嬰,雲夢江氏的第一條家訓是甚麼?”
江楓眠見此情形,長長嘆息一聲,抬手扶起魏無羨,沉聲道。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魏無羨見自己未被怪罪,迷茫地抬頭望向江楓眠,不自覺地回應,而江楓眠的話卻讓魏無羨內心的愧疚感更甚。
“是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做得很好,若是陰鐵落入溫氏,恐怕仙門百家就要覆滅了,況且像你這般年紀,就能與好友一同獵殺屠戮玄武這般頂階妖獸,怎麼不算天之驕子呢?”
“江伯伯,我是不是給您惹麻煩了?”
魏無羨眉眼再次低垂,聲音乾澀,對虞紫鳶方才那番舉動的緣故做出推測。
江楓眠想起這幾日金光善的動作,以及在集會上有意無意地提起魏無羨,以及雲夢江家,心下一沉。
“那不算甚麼,倒是你,這場射日之戰,你可得保護好自己,努力多掙些戰功吧。”
見魏無羨面露疑惑,江楓眠簡要地提及了金光善的狼子野心,將蘭陵金氏意圖以最小的代價,奪取仙督之位,並且想借陰鐵一事,劍指魏無羨和聶硯秋。
聽聞此事,魏無羨心中大駭,他早知道蘭陵金氏極盡奢靡,並且私底下常常自稱第一,只是沒想到金光上的胃口這麼大。
師徒二人就此事討論一番,江楓眠便催促魏無羨回營帳養傷。
將才挪步到江氏給他營帳外,便聽身後傳來沉沉的腳步聲,緊隨而來的便是魏無羨無比熟悉的氣息與聲音。
“魏無羨,你還記得自己的誓言麼?”
魏無羨正準備轉身,卻無意間牽扯到了傷口,後背灼痛不已,便遲疑一瞬,可這一瞬息的停頓似乎激怒了身後之人。
“你果然不記得了,你當年信誓旦旦地說,將來我做江家的家主,你就做我最得力的副手,可你現在去幹甚麼了?你和藍忘機、聶硯秋混在一塊!”
身後之人自然便是江澄,他看著魏無羨的背影,將胸中鬱氣通通發洩出來。
“他們倆,一個是清河聶家大小姐,明硯堂堂主。一個是世家公子典範,姑蘇藍氏二公子,他們都是能讓所有世家弟子都仰望忮恨的人物,你又是甚麼?”
“江澄,我只是幫幫自己的朋友而已,況且陰鐵一事,的確事關重大。若是……”
魏無羨被江澄這番話刺地心中一痛,眉頭一皺,他試圖轉身解釋,可江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並不打算給他解釋的機會,轉頭就走。
“不必再說了!我看這個江家算是留不住你了。”
天空蔚藍,圓月高懸,萬里烏雲,滿天星辰卻不知所蹤,平日裡傲然高潔、眾星捧月的白玉盤,如今卻是如此孤寂,漠然地傾瀉著蒼白的銀輝。
慘白的月光下,魏無羨木然地望向江澄離開的方向,一切都是這麼的相似,十幾年來一如既往,但今日為何江澄也這般待他?
他怔怔地轉身走回營帳,頹然地倒在軟榻上,傷口觸及軟榻時,他又被痛得一抽,也徹底地痛清醒了。
原來,他魏無羨一直都是寄人籬下,身不由己。
以往的他,一直用微笑替代心中的苦悶,孃親生前曾教導過他:人活一世,要多記他人的好,要忘記心中的不快,這樣才能活得開心。
這已經是他心中有關孃親的為數不多的記憶了,因此,他一直將此話謹記在心。
可是今日之事徹底打碎了魏無羨心中的琉璃瓶,是幼時的魏嬰為自己親手陶製的琉璃瓶。
看似美好的生活,居然如此脆弱,一擊即碎?
可為甚麼一個個都對他如此?
他只是隨性而行,這能代表他背叛了江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