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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亞德米勒

2026-05-14 作者:超級企鵝chubby

亞德米勒捂著脖子後退。血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鎖骨往下淌,在灰色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暗紅。他的腳步很亂,左腳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右腳往後蹬,蹬空了一級臺階,整個人晃了兩下才穩住。

他的嘴角往兩邊扯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碎掉的鏡片後面那雙眼睛亮得不對勁,像兩根快要燒完的蠟燭突然被人澆了一勺油。

“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氣泡音:“都來——”

從走廊深處、從頭頂的管道縫隙、從巖壁上每一道裂紋裡同時噴湧出來的濃稠的、像瀝青一樣的黑霧。

那些霧落在地上,凝成形狀。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然後是四肢,然後是尖刺和獠牙。從黑霧裡鑽出來的怪物一隻接一隻,擠滿了整條走廊。

它們的身體是灰白色的,和之前那些空想之物一樣,但更大,更沉,關節處長著倒刺,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暗紫色的光在跳。

亞德米勒退到祭壇的陰影裡,背靠著冰冷的石板。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但他的眼睛沒有離開過那些人。

“擋得住…咳咳……擋得住。”他低聲重複,像在說服自己。

瀧白左腳往左後方撤了半步,身體微側,重心下沉。那一小塊地面在他腳下突然炸開。

銀白色的蒼焰從他剛才站立的地方噴湧而出,一團接著一團,像被人從地底催開的花。那些火焰不是向外擴散的,是向上衝的,像一柄柄從地面刺出來的劍。

離得最近的那些空想之物被火焰吞沒了。它們的身體在蒼焰中崩解,不是燃燒,是碎裂——像乾透的泥塑被錘子砸中,從中心向外炸開。

灰白色的碎塊向四周飛濺,在半空中相互碰撞,摩擦,炸成一片更細的粉末,粉末裡裹著銀白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其他空想之物的身上,像是被傾倒的岩漿。

走廊被照成了白晝。

三月七用手臂擋住眼睛,從臂彎的縫隙裡往外看。那些空想之物正在成片地倒下。蒼焰整片整片地從地面和牆壁上同時湧出,像有人把一桶油潑在了整個空間裡,然後點了一把火。沒有一隻空想之物能靠近他們五步以內。

中央的那團蒼焰熄滅了。

瀧白站在熄滅的火焰中央,風衣下襬還在冒煙。銀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層灰,袖口有一小塊被燒焦的痕跡,邊緣捲起來,露出裡面的黑色襯裡。

三月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她記得他以前說過這件風衣可以自動清潔。現在看那袖口的焦痕、下襬的汙漬、領口不知甚麼時候扯開的口子……看來他說的全是糊弄人的吧。

她從瀧白身後走出來,與他並肩站著。亞德米勒的視線從瀧白身上移到了她身上。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那種——多了一個變數、公式需要重新算的那種皺眉。

就是那一瞬。

銀白色的絲線從他的腳踝纏上來。不是從地面伸出來的,是從他的影子裡。那些絲線細得像蛛網,但纏到身上的時候比鐵鏈還沉。

它們從他的腳踝往上爬,纏過小腿,纏過膝蓋,纏過手腕,像無數條細蛇在同時收緊。

亞德米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能動,但只能微微彎曲,張不開,合不攏。像被甚麼東西從外面箍住了。

“——!”他張嘴想喊,聲音還沒從喉嚨裡擠出來,另一道絲線已經纏上了他的嘴。不是纏了一圈,是橫著封了一道,像貼了一張看不見的膠帶。

他的臉頰被勒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嘴唇往裡陷,牙齒咬住了絲線,磨了兩下,磨不斷。

“你的聲音過於刺耳。”瀧白把刀收進鞘裡。

他往前走了一步。風衣下襬在從祭壇裂縫裡湧出的氣流中輕輕飄了一下。

“還有,我原本很好奇你這些年都去哪了。原來一直窩在這啊。”

他停在亞德米勒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前G公司科研部主任,亞德米勒。”

亞德米勒的眼睛在碎掉的鏡片後面猛地縮了一下。

……

很久以前,在世界的最底層有一條古老的暗流。它是已經被人類遺忘的萬事萬物的源頭。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既有可能是因為它而出現了這個世界,又有可能是世界統一於它。

河流或許無始無終,河流或許生死並存。可以肯定的是,河流存在,這個世界的奇蹟正因其存在而得以成立。

不知何時,A、B、C三公司分別作為首腦、眼線、爪牙開始掌控都市的一切。首腦設定了不可被觸碰的“都市的禁忌”並掌握技術版權註冊保護的事務;眼線負責對“都市的禁忌”的監控,並掌握翼公司狀態調整的相關事務;爪牙負責對“都市的禁忌”的執行,並掌握翼公司破產清算相關事務。

A、B、C構成了都市現今的秩序基礎,二十五個區域,六十多億居民,無數的奇蹟與悲劇,皆在其統治之下。沒有人想過為甚麼,也沒有人去思考原因——因為這是都市。

但總有人會在白晝也抬頭,試圖尋找出一兩顆星子。

亞德米勒就是其中之一。

他很早就對天外之物產生了興趣。煙霾戰爭對他來說不過是藉口。當那顆星星第一次降落到郊區時,他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實驗室的建立沒有遇到甚麼阻力。G公司科研部主任的名頭足夠壓過那些繁瑣的審批流程。

郊區有的是空地,有的是因為失去家園、無處可去的人。都市最不缺的就是人。他在告示欄上貼了幾張招聘啟事,第二天就有人排著隊來面試。

他看著那些人的臉——疲憊的、髒汙的、眼睛裡沒有光的——挑了十幾個看著還算聽話的。

“我們需要健康的兒童。”他在第一次全員會議上說,“年齡六到十二歲,不限性別。每帶來一個,按人頭結算。”

後來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拐賣兒童在那片郊區不是甚麼新鮮事。花一點錢,就能從那些自己也活不下去的父母手裡把孩子領走。

亞德米勒記得那個男孩被送來時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灰色外套,袖口捲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送他來的人說他是個孤兒,在廢墟里撿垃圾為生。

亞德米勒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檔案——不,那不是檔案,只是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名字和年齡。他把紙扔進碎紙機,給那孩子編了一個編號。

實驗一開始沒有任何進展。星星對人體的排斥反應超出了他的預期。那些被注入星星碎片的孩子有的發高燒持續數日不退,有的全身面板潰爛,有的在半夜突然尖叫著從床上彈起來,用頭撞牆,撞到滿臉是血也不停下。

到第三個月,第一批四十七個實驗體只剩下九個還活著。沒有一個表現出他期待看到的那種“適應性”。

亞德米勒站在觀察窗前,看著裡面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孩子。眼神空洞,像兩顆被掏空的彈珠,嵌在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甚麼都照不進去。

他轉身離開。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到桌前,在實驗日誌上寫下:“第三階段,全部失敗。”

他以為自己會失望。確實失望了,但不是因為那些孩子死了或瘋了,而是因為資料不夠用。

他需要更多樣本。他向公司提交了新的預算申請,附上了厚厚一沓實驗報告,把“失敗”這兩個字換成了“尚需進一步驗證”。申請被批了。

他又拿到了一筆錢,可以再招募一批新的實驗體。他去了郊區,站在那條灰白色的路上,看著遠處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他們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在倒塌的建築縫隙裡過夜,在清道夫經過時縮成一團。

他們活著,但不知道為甚麼活著。就像那些孩子。

亞德米勒想,神真的無法理解人類嗎?又或者,神明不屑於理解人類?已知曾經的人類強求理解造成了自我滅亡——如果神明也強求理解,神明是否就不再是神明瞭呢?

他想找出答案。他一直想找出答案。但那些資料不夠,那些樣本不夠,那些孩子的血、骨頭、腦子、在儀器上跳動的心臟——都不夠。

直到那個編號出現。

那個男孩的編號他記得很清楚,因為太特別了。不是數字本身有甚麼意義,是那些數字對應的資料超出了他的模型所能預測的範圍。

碎片注入後的第三天,其他實驗體還在發燒、嘔吐、抽搐,那個男孩已經坐起來了。

他蜷在角落裡的姿勢和其他孩子沒有區別,但推開門的瞬間,亞德米勒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不是被燈光照出來的反光,是從內部透出來的、很淡的、銀白色的光。

“他的身體在吸收那碎片的能量。”負責觀測的研究員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這個資料曲線——不是排斥,是融合。他的細胞在主動接納那些碎片,像——”

“像甚麼?”

“像本來就是一體。”

亞德米勒站在觀察窗前,看著玻璃後面那個銀白色頭髮的男孩。男孩沒有看他,低著頭,兩隻手抱著膝蓋,坐在牆角。

“星星的孩子。”亞德米勒低聲說。

研究員愣了一下。“甚麼?”

“沒甚麼。”亞德米勒把視線從那個男孩身上移開,轉身走回辦公室。他坐到桌前,翻開實驗日誌,在新的一頁寫下:編號OST—13,表現出顯著的星核適應性。建議:長期觀察,極限測試。

戰爭失敗的訊息傳到實驗室的時候,亞德米勒正在分析男孩的血液樣本。電話響了很久,他沒有接。

他知道那意味著甚麼——公司沒了,所有的專案都會被中止,所有的實驗體都會被處理。

他站起來,走到觀察窗前,看著裡面那個銀白色頭髮的男孩。

“主任,我們該怎麼辦?”研究員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甚麼東西聽到。

亞德米勒沒有回答。他看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把資料打包。能帶走的都帶走。”他說。

“那些孩子呢?”

亞德米勒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個研究員的臉。那張臉很年輕,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乾裂,鼻樑上架著一副厚框眼鏡。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觀察窗前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

“留下。”亞德米勒背過身:“讓他們自生自滅吧,或者最後舉辦一場「比賽」。”

“但是——”

“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研究員低下頭,攥著資料夾的手指節節泛白:“……不需要。”

亞德米勒走過他身邊,在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OST—13的血樣,多留幾管。我還有用。”

亞德米勒被銀白色的絲線捆得動彈不得,但那雙眼一直在看著那滴漂浮在半空中的血。

甚麼時候流出來的,他不知道。是從脖子那道傷口滲出來的,還是從別的地方。那滴血懸在祭壇上方,離那塊刻滿紋路的石板不到半米,暗紅色的,在藍光裡像一顆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它的邊緣在微微發亮,不是反射周圍的光,是從內部透出來的暗金色。

亞德米勒的瞳孔在碎掉的鏡片後面縮成了一個點。某種更原始的東西突然迸發出來,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水,還來不及確認是不是海市蜃樓,身體已經先於大腦跑了起來。

他的腳往前邁了一步,絲線在他腳踝上勒出一道深痕,面板被割開了,血滲出來,順著絲線往下淌。

他感覺不到疼。他又邁了一步,絲線嵌進肉裡,勒住骨頭,發出細微的、像要斷掉的咯吱聲。

“你不知道,”他的聲音帶著血沫從絲線的縫隙裡擠出來:“你的血,那個編號——你的血有多合適——”

他又邁了一步。絲線斷了兩根。

“這座塔被選中了!它是我的偉業!”

瀧白的刀瞬間從腰間彈出,速度快到三月七隻看到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從瀧白腰側劃出,直奔亞德米勒的脖頸。

刀鋒離他的脖子還有半米的時候,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不是牆,是場。暗金色的光從那滴血的內部炸開,像一顆被捏爆的螢火蟲,光芒向四面八方擴散,把整座祭壇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像琥珀一樣的光罩裡。

瀧白的刀被彈開了。他整個人被那道光推出去好幾步,膝蓋撞在碎石上,用手撐了一下才穩住。

星和星期日也被彈開了,星的後背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星期日退了好幾步才停下,鞋底在地上磨出兩道黑色的痕跡。三月七被氣浪掀翻在地上,翻了半圈,用手撐著地抬起頭。

亞德米勒還站在那裡。

他沒有被彈開。他的手指已經夠到了那滴血。暗金色的光從他指尖開始擴散——不是覆蓋在面板表面,是從面板底下透出來的,像有人在他手指內部點了一盞燈。

那盞燈從指尖往手掌蔓延,從手掌往手腕蔓延,從手腕往小臂蔓延。暗金色的紋路在他的面板上亮起來,像乾涸的河床重新注滿了水。

指甲開始變硬,變厚,顏色從肉粉色變成暗金色,表面有細密的、像結晶一樣的紋路。

“真想看見啊——”

他的聲音像從一口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星星,已經那麼近,那麼近。”

三月七從地上爬起來,衝到瀧白身邊。“他——他的手——”

瀧白沒有動。他看著亞德米勒,看著那些暗金色的紋路從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胸口,從胸口蔓延到心臟。

那些紋路越亮,他的面板就越暗,像有甚麼東西正在從皮肉底下被抽走。

亞德米勒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崩解的雙手。從指尖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落,像被火燒過的紙灰,邊緣發著暗金色的光,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然後碎了。

碎屑被祭壇吸進去了——順著那些發光的紋路,從石板邊緣滲進去,像水被幹涸的河床吸收,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啊——”

這聲嘆息很長,很輕。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終於坐下來,把背上扛了很久的東西卸下來。

亞德米勒的身體從下往上崩解。先是腳,然後是小腿,大腿,腰,胸口。暗金色的碎屑從他身上剝落,飄在空氣裡,像秋天被風吹散的落葉,每一片都發著光。

那些光在祭壇上方轉了一圈,然後沉下去,沉進石板裡,沉進那些發光的紋路里,沉進這座塔的地基裡。他的嘴唇在動,但已經沒有聲帶能發出聲音了。

三月七看著他的口型,只辨認出最後一個詞——不是甚麼有意義的詞,只是一個音,像人在嘆息時發出的那種沒有意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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