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在夢中哭泣。
風雪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灌進他的領口,灌進他的袖口,灌進他的耳朵裡。
他蜷縮在某個地方,某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人會經過的地方。眼淚流出來,還沒滑到下巴就凍住了。
女孩把自己裹在他身上。斗篷不大,只能勉強蓋住兩個人。她把男孩往懷裡攏了攏,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冰碴。
那些冰碴劃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滲出來,在寒風裡凝成暗紅色的小球。
“別哭了。”她沒有出聲。嘴唇在動,但聲音被風吞掉了。
詩人站在風雪之外。他的衣襬在風裡飄,像一面被撕碎的旗。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唸一封很遠很遠地方寄來的信的語氣,講著一段很老很老的故事。
眾魂的呼喚從四面八方湧來,摻進風裡,摻進雪裡,摻進每一個音節裡。男孩的嗚咽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
女孩閉上了眼睛。她捂著男孩的眼睛,自己也閉上了。斗篷從她肩上滑下來一截,雪落在她露出的後頸上,很快就化了。
“有人看到人類像草木一樣生長,被同樣的天空賦予盛衰。所有美好都從記憶中被抹去,唯星辰在秘密中牽引。”
“於是這瞬間停留的詭計,讓真相與謊言在此交織。為了所愛之物,他將和時間對抗,凡奪走的,他會重新嫁接……在這片荒蕪的舞臺上。”
詩人把書合上,轉身走進風雪裡。衣襬在風裡甩了一下,像一隻揮手告別的手。男孩漸漸不再聽到自己啼哭的聲音。他醒了。
“這就是此章的結尾,白。我最後一個笑話說完了。”
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帶著血的味道。
瀧白站在廢墟里。四周只有面前這個人身上有一點點顏色。瘦弱的男子靠在牆上,白色的長袍被血浸透了一半,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滲。
他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下面蒼白的面板和一隻渾濁的眼睛。
“這一章是已然逝去的未知歷史,是尚未臨近的可能未來,抑或是毫無意義的囈語?都市人恐怕永遠也不會有興趣去追尋它們。”
“直到他們出現,命運的湍流開始岔進更窄、更確定的河道。現在,他所見的命運,已經近在眼前。”
瀧白看著他:“我不關心。”
那個人咳嗽了一下。紅色的鮮血順著面具的下沿滑落,滴在他胸口那本合著的書上。
書皮是黑色的,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紅色的符號。他的手指按在書脊上,指節泛白。
“咳。難得你有耐心聽我說完。”
瀧白微微眯起眼睛。那個人已經沒有退路了。身後的牆塌了一半,左邊是深不見底的裂隙,右邊是碎石堆成的斜坡。他靠在牆上,像一隻被釘在標本盒裡的蝴蝶。
“你會死。”瀧白陰沉著臉:“所以我給你最後的尊重。”
“咳……呵。”那個人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又湧出來一截:“你到底在為誰活著呢?”
瀧白沒有說話。
“那……你永遠不會理解一個真正的生命對掙脫枷鎖的渴望。”
“死前少廢話。”
“我知道你急著拿走這把劍。但現在還沒到你走的時候。你看,天災快到了。”
瀧白沒有看上面。他知道天是甚麼樣子的。灰白的,濃稠的,像一碗放涼了的粥。
那個人把懷裡的布包翻開,從夾頁裡抽出一把刀。刀身很窄,很舊,刀刃上有細密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
刀柄纏著黑色的布條,布條已經磨得發亮,有幾處斷了又被接上。他把刀舉起來,刀尖朝向瀧白。
“啊……我倒開始好奇了。你在腦海裡,聽到了甚麼?”
“讓開。”
瀧白的身形消失在原地。同一時間,灰白色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凝成一隻鐵爪,死死繞住那個人的脖頸。那隻爪子的力道很大,大到能把一個人的脖子捏碎。
那個人被提起來,腳離開地面,懸在半空中。他的臉從蒼白變成青紫,腳開始亂蹬起來。
“那你有看到過自己的結局嗎?”
“……我不在乎。”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過鐵皮,“和你一樣,哈。”
“……但事實就是,我們都逃不開這枷鎖。你不想掙扎嗎?憑甚麼?為甚麼?怎麼能夠?”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瀧白。
“不要忘了。沒人能夠逃離這枷鎖。沒有人。”
嗚咽聲從裂隙底下湧上來。各種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風暴在後面追著那些聲音,把它們捲進去,攪碎,又吐出來。
哀婉的吟唱在廢墟間迴盪,來自河流的輓歌掠過地平線,捲入風暴中央。
瀧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戰慄了一下。他的手腳冰涼,從指尖一直涼到肩膀,從腳趾一直涼到大腿。
一陣無法訴說的刺痛從他的耳後一路激盪到腳底,像有人在他面板底下劃了一刀。
沒有名字的輓歌,不祥的預兆。
那個人懸在半空中,看著瀧白。他的眼睛已經快要閉上了,只剩一條縫,裡面那點光像快要滅掉的蠟燭。
“別了……星之子。那柄‘米斯特汀’也會像它的名字一樣吧?”
瀧白聽到了一聲嘆息。很輕,像風吹過紙頁。
他的手越握越緊。鐵爪在收緊,那個人的喉嚨被壓扁了,發不出一絲輕微的聲音。
書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那把刀也從他懷裡滑出來,落在地上,彈了兩下,不動了。
瀧白松開手。
那個人的身體落在地上,像一袋被丟棄的糧食。他的頭歪向一邊,眼睛半睜著,看著某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方向。
瀧白彎腰,撿起那把刀。刀身很涼,涼到像握著冰塊。他看著刀身上的銘文,那幾個還能辨認的字母——
他把刀收進腰間,轉身走了。沒有回頭。身後的廢墟里,風還在吹,那個人的身體還靠在那面牆上。但他的眼睛已經滅了。
……
“瀧白,繼續走。”
自誕生於世的那一天起,瀧白從未感到有那道長廊如此漫長。兩邊的牆很高,高到看不到頂。灰白色的石磚上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塌了,露出裡面的鋼筋和碎石。
每隔十幾步就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著看不懂的文字,被歲月磨得只剩淺淺的痕跡。
瀧白切斷兩隻從牆縫裡鑽出來的空想之物。銀白色的刀光在黑暗裡閃了兩下,那兩隻東西的身體裂成兩半,落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墨綠色的體液濺在牆上,滋滋地冒著煙。
“該死。”
他往前走。腳步在空蕩蕩的長廊裡迴響,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喊了一聲三月七的名字。
沒有回應。瀧白又喊了星和星期日,還是沒有回應。只有回聲,從遠處傳回來,越來越弱,最後被黑暗吞掉了。
“看來一到塔內,骸就把我們分開了。”他看著前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啐了一口:“真是老套的劇情。”
骸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不是從某個方向,是從牆裡、從天花板裡、從腳下的石板裡同時滲出來。
“你相信孤獨獨屬於你。你相信自己沒有同類。但是,自你有意識的那一天起,我們便並肩而行,不是嗎?”
瀧白的手指握緊了刀柄。
“天幕上浪湧般的脈衝,群星自璀璨閃耀到暗淡解體的不變規律。消亡,新生,萬物輪迴……你就不想親眼見證這些?作為一名都市之子。”
“系統。”
瀧白把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牆上的火把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可總有一天,我會選擇放慢腳步,停留在某處。那時候,請不要悲傷,繼續走吧。”
這段記憶從腦海深處浮上來,像一條沉在水底的魚,突然翻了個身。瀧白看不到那個說話的人的臉,但他記得那個語氣。輕輕的,帶著一點笑,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
“所以,你也意識到了。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了。”
瀧白沒有回答。他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長廊裡迴響。
“我以前總是說,我們的旅程終有一天會結束,生命終有一天會結束……”
“你的旅程也已走到了終點。”
瀧白停下來:“不。這不會是我的終點。”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曠的長廊裡,每個字都能聽到迴音。
“因為我相信列車組的大家。相信我認識的人。”
他握著刀,站在那裡。銀白色的光紋從刀身上亮起來,一道一道,像有人在裡面點燈。
“也曾經那樣的相信你。”
長廊深處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不是骸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更遠,更輕,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
“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骸的聲音又響起來:“我不會抱怨自己的結局。”
“既然我們始終無法互相理解,那麼……”
霧從長廊深處湧出來,像墨汁被潑進了水裡。那些霧在瀧白麵前凝聚、翻湧、成型。
藍色的身影從霧裡走出來。
黑色西裝,金色領口,寬簷禮帽壓得很低。淺棕色的頭髮從帽簷下露出來,垂在額前。他站在那裡,左手拎著公文包,右手插在口袋裡。
兩隻眼睛在禮帽的陰影裡劃出幽藍色的流光。
瀧白握緊刀柄。
藍色收尾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牆。公文包上的金屬扣在黑暗裡泛著冷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霧在他身後緩緩流動。長廊很長,看不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