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頭劍高速旋轉,銀白色的光刃在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圓弧,像一隻被甩出去的飛盤,朝那道紫色身影追過去。
伊織沒有回頭。她的身體在樓宇之間縱躍,每一次落點都踩在即將碎裂的簷角上,借力彈起,像一條在碎石中游走的蛇。
光刃追了她十幾米,速度慢下來了,軌跡也開始發飄,像一隻快要耗盡電量的無人機。
瀧白和伊織都清晰地看到了這一點。
瀧白沒有收手。他腳下發力,石板炸開,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射出去。右手探入那團還在旋轉的銀光中,一把攥住雙頭劍的握柄。
劍身上的光紋被他這一攥逼得往兩側溢開,像被捏緊的水管裡擠出來的水。他沒有減速,反而更快了。伊織站在對面那棟樓的邊緣,紫色長袍在風裡向後飄蕩。
瀧白衝到她面前,雙頭劍橫斬,直取她的側腹。
伊織向前踏出一步。她的右手從長袍下抽出,那柄巨劍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巨劍的劍身架在雙頭劍的刀柄上,既擋住了刀刃,又藉著碰撞的衝擊將她自己向樓外推去。
她一腳踩在樓板邊緣,整個人像被彈出去的石子,瞬間飛出十幾米遠。
瀧白被反震力推得向後仰去。他腳下連踩數步,每一步都踩碎了腳下的石板,碎石和灰塵揚起來,在他身後形成一道渾濁的尾跡。他退到樓頂中央,膝蓋微屈,後背繃緊,停住了。
伊織落在一座水塔的頂端。巨劍垂在身側,劍尖點著鐵皮,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低頭看著瀧白,臉上還帶著那種淡淡的笑。
瀧白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腳下發力,頂樓的地板被他踩出一個窟窿,碎石和鋼筋從裂縫裡戳出來。他穿過那片揚起的灰塵,朝伊織衝過去。
“你回來。”伊織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來,不緊不慢:“是為了拯救這個都市,還是僅僅只是為了你自己?”
瀧白沒有回答。他衝到水塔下面,踩著一根傾斜的鋼柱跳起來,雙頭劍從下往上撩。伊織從水塔頂跳下,巨劍朝下劈,刀刃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火星濺出來,像一小串被點燃的鞭炮。
兩個人錯身而過,落在不同的位置。瀧白落在一堵矮牆上,伊織落在一堆碎磚上。
“如果必須二選一,你選哪個?”
瀧白轉身,朝她衝過去。這一次他沒有跳,而是貼著地面跑,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落腳點上——碎磚、鋼筋、傾斜的水泥板。伊織站在原地,沒有動。
“如果你真的救了都市,但永遠忘了你那些同伴,你會後悔嗎?”
瀧白已經衝到她面前。右手雙頭劍斜撩,從左下到右上。伊織後退一步,刀刃擦著她的長袍過去,劃破了一道口子。
瀧白左手從腰間抽出那把備用的小刀,斜斬,從右下到左上。伊織又後退一步,小刀從她面前劃過,削斷了幾根髮絲。
瀧白踏碎腳下的石板,挺身正劈。雙頭劍舉過頭頂,朝伊織的面門劈下去。伊織向右一側身,刀鋒從她臉側劈下去,差半寸。
瀧白沒有收刀。他左手一扶雙頭劍的刀背,把刀當作長棒使,左右手一拉一推,另一頭的刀鋒朝伊織翻過去。伊織揮巨劍擋開,刀鋒撞在巨劍的劍脊上,濺出一串火星。
她借力在頭頂掄了一圈,巨劍順劈而下。瀧白雙手齊推,用雙頭劍的刀柄架住。兩把刀架在一起,火花從咬合處往外濺,燙在兩個人的手臂上。
伊織往下壓。巨劍的分量壓得瀧白的雙臂微微彎曲。他瞟了一眼左手的刀頭,迅速將其轉下,刀刃朝向自己。雙手微收,再猛地向右翻去,雙頭劍像一根撬棍一樣把巨劍壓到了地上。
此刻刀頭已然反手指向伊織。瀧白整個人向左一扭,刀頭被慣性甩出,弧線比之前更大,直掃伊織的左肋。
巨劍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她的身體向後躍去,紫色長袍在風裡展開,像一隻滑翔的鳥。她落在幾米外的一塊石板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嘖。”瀧白抿了一下嘴唇。他的右臂在抖,那些細微的顫抖從肩膀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刀柄……
他身上的傷不多,但每一處都在提醒他——速度在變慢,反應在變鈍。伊織站在那裡,除了衣袍上多了幾道口子,幾乎看不出戰鬥過的痕跡。
“怎麼了?”她抬起頭,臉上還是那種笑:“如若心存迷茫,就乖乖回去吧。”
瀧白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把雙頭劍收回身側。
伊織彎腰撿起地上的巨劍。她把劍舉起來,劍尖指向瀧白。
紫色身影動了。瀧白看到了她衝過來的軌跡,但他沒有躲。他把雙頭劍橫在身前,等著她撞上來。
巨劍劈下來。雙頭劍架住了。
“‘二選一’是錯的。”瀧白咬著牙:“都市的悲劇,總是因為人們總被迫做這種‘二選一’。要麼選這個,要麼選那個。要麼你死,要麼我死。要麼犧牲這些人,要麼犧牲那些人。從來沒有第三條路。”
“你要證明甚麼?”伊織問。
“證明可以有第三條路。一條不用犧牲誰,也能往前開拓的路。”
伊織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笑了。
“記住,你終將死去。”
瀧白閉上了眼睛。
伊織一腳踹在他腹部。力道很大,大到他的身體像被一輛卡車撞了一下,整個人向後飛去。
銀白色的光和紫色的光在兩個人之間炸開,氣浪向四周擴散,把周圍的碎石和灰塵捲起來,形成一圈渾濁的圓環。
半幢樓房被這圈氣浪震得塌了。磚石、鋼筋、混凝土碎塊像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砸在地上,砸在牆上,砸在那些已經不成形的廢墟上。煙塵瀰漫開來,遮住了半邊天。
瀧白筆直地向斜後方飛出,後背撞在地上,石板被砸出一個大坑,半徑五六米,邊緣的石塊翻起來,像一朵倒著開的花。
他的後腦勺磕在碎石上,眼前一陣發黑。嘴角淌出了血,殷紅的,順著下巴往下滴。頭上也有血,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磕破的,從髮際線往下流,糊住了左眼。
他躺在大坑裡,看著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霧在坑口上方流動,像一條緩緩流過的小河。
他想起很多事。科魯澤死在他面前的時候,手從他的掌心裡滑落,最後說的是“謝謝你來過”。
仙舟的那些雲騎士兵,魔陰身發作的時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滅掉,直到最後一刻還在喊“殺了我”。
黃泉在「黃金的時刻」,問他“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往前走嗎”。
晶被困在那座空間站裡,直到最後才終於明白自我的意志。
每一個人都在掙扎,每一個人都有遺憾。
他看著他們掙扎,看著他們死,看著他們選擇,看著他們後悔。他把那些畫面一張一張收進腦子裡,像收進一個永遠關不上的抽屜。
抽屜越來越滿,越來越重,重到他的身體開始發酸,發脹,發痛。
他不知道那些畫面有甚麼用。他只是覺得,他應該記住。每一個人都應該被記住。哪怕這個世界不打算記住他們。
冷風從坑口灌進來,吹在他臉上。灰白色的霧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小塊暗沉的天空。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個人走過實驗室的走廊,走過郊區的廢墟,走過那些看不到盡頭的巷子。
街還是那條街,但似乎又變得不一樣了。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以前走那條路的時候,心裡甚麼都沒有,空的,像一口乾涸的井。
他也試著說服自己。說服自己還活著是有意義的,說服自己做的那些事不是白費的,說服自己值得被人記住。
但翻來覆去,也就屁大點事兒。他覺得自己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沒有意義的。他可能會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飯、聊天、開玩笑,但絕對不會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翻來覆去,也就剩自己一個人了。
瀧白知道自己想要甚麼,要幹甚麼。但在不知不覺中,自己卻是空虛了那麼幾分,好像是披上了一層薄紗,蓋上以後,甚麼都不再跟他有關係。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變化趨勢?他沒有答案。他希望那些不安的回憶可以清空,可以永遠消失,但它們依舊回到了他的腦海中,反反覆覆,不能抹去。
他試著去釋懷,但這是不可能的。
冷風依然吹著他的臉。
他睜開眼睛。大坑的邊緣站著一個人。紫色的長袍,衣襬上的紋路在灰白色的光裡微微發亮。她低著頭,看著坑底的瀧白,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一如當年在那座廢墟一樣。
瀧白撐著地面,坐起來。碎石從他背後滑落,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從坑底爬上去,站到伊織對面。
“我們誰又有資格改寫這都市的命運呢?”
他看著伊織,把刀從腰間抽出來。刀身上的銀白色光紋很淡,像一層快要乾涸的水漬。
“我們都只要對得起自己的本心就好了吧。”
伊織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所以你開始意識到了。”
“都市應該改變。”瀧白站直了身子:“但不是以這種方式。”
伊織把巨劍插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劍柄上。
“那你覺得應該以甚麼方式?”
瀧白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應該是這種方式。”
伊織搖搖頭:“你和他也挺像的,都覺得自己知道甚麼是對的。”
“你和骸合作,是因為你也想讓他那個計劃成功。”
“是。”
“你想讓都市重新來過。”
“是。”
“哪怕無數人就這麼消失?”
伊織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巨劍從肩上放下來,劍尖點著地面。
“我再來告訴你吧,不過是區區三億人消失,和幾十億人在這個爛透了的都市裡繼續爛下去,哪個更壞?”
瀧白看著她。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的樣子。但她的眼睛不是空的。裡面有甚麼東西在燃燒,燒了很久,燒得很暗,但還在燒。
“我不知道。”瀧白說:“但這不是我應該做的選擇,也不應該這樣計算。”
瀧白把刀舉起來,刀尖指向伊織。
“我不會讓骸的計劃成功,也不會讓你幫他。”
伊織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巨劍從地上拔起來,雙手握持,橫在身前。
瀧白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下。
“這麼優柔寡斷可是不行的。想要做出決定,必須有足夠的覺悟。”
瀧白聽到這樣的話,反而鬆了口氣,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就算我從來沒有過覺悟,我的本心也會告訴我。何為正確,何為錯誤,並不是我應該思考的。我只需要遵照本心便好。”
“所以你現在有答案了?”
“有了。”
“那來吧,證明給我看。”
她把巨劍舉過頭頂,劍脊上的暗紫色紋路開始發光。像快要熄滅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突然又亮了起來。
瀧白握著刀,銀白色的光紋也在亮。和她的不同,他的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月亮,像結了冰的湖面。
兩個人站在那片廢墟里,中間隔了十幾步。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霧吹散了一瞬。遠處有甚麼東西在響,很遠,很悶,像雷,又不像。
瀧白踏碎了腳下的石板。
這一次他沒有保留。銀白色的蒼焰從他身上噴湧而出,把整條右臂裹在中間。刀刃上的光紋亮到刺眼,像一顆被捏在手裡的星星。
他朝伊織衝過去,速度快到腳後的碎石被捲起來,拖出一道長長的尾跡。
伊織也動了。紫色和銀白的影子撞在一起,刀鋒碰撞的聲音在廢墟里炸開,像打雷。
一下,兩下,三下。火花從咬合處濺出來,落在碎石上,落在灰塵裡,落在兩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