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茶館外的客桌上。
江書瑤支著下巴,那雙清亮的眸子懶洋洋地瞥了對面夏凡一眼
“我說,夏凡同學,”她拖長了語調,聲音裡有種貓捉老鼠般的悠閒,“雖然我知道你對故鄉愛得深沉,但……我們是不是已經把這個鎮子,用腳丈量了不下三遍了?”
夏凡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他這才發現,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中,街上的行人也換了一撥。陽光火辣辣地照在身上,他後知後覺地感到了一絲燥熱。
他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從餃子館出來,他腦子裡就跟有數只蜜蜂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攪得他六神無主,魂不守舍。結果就是,他領著江書瑤,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把小鎮來來回回地逛了個遍。從東街的布行,逛到西街的五金店,又從南邊的農貿市場,繞回了北邊的客運站。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本正經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心虛,“我這不是……想讓你更深入地瞭解一下我們這兒的風土人情嘛。你看,這邊的建築風格,就很有年代感……”
他指著旁邊一棟牆皮都快掉光的二層小樓,開始沒話找話。
江書瑤卻不吃他這一套。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那動作舒展又優雅,像一隻剛剛睡醒的貓。
“行了,別掰扯了,公主殿下。”她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再逛下去,你的爺爺奶奶,就該以為你被鎮上的妖怪抓走了。”
夏凡的老臉又是一熱。他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行李,落荒而逃似的在前面帶路。
鎮上沒有計程車,唯一的公共交通工具,就是那種帶個頂棚的電動三輪車。夏凡找到一個正在樹蔭下抽著旱菸的老漢,一番討價還價之後,兩人終於坐上了那輛吱吱呀呀、彷彿隨時都會散架的三輪車。
老漢一擰電門,三輪車“突突突”地竄了出去,帶著一股濃郁的機油味,把小鎮的喧囂甩在了身後。
三輪車穿行在鄉間的水泥路上,路兩旁是無邊無際的稻田。七月的稻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疊疊的碧浪。
夏天的風帶著田野裡獨有的、混合著水汽和植物清香的味道,迎面撲來,吹散了夏日的燥熱。
三輪車的速度不快,車身顛簸得厲害。夏凡緊緊抓著旁邊的扶手,偷偷用眼角的餘光去看江書瑤。
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感覺。任由那帶著田野氣息的風,吹起她烏黑柔順的長髮。髮絲在空中飛舞,有幾縷調皮地拂過她的臉頰。她微微眯著眼,看著遠方連綿的青山,嘴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夏凡看得有些出神。他覺得,江書瑤好像天生就適合這樣的場景。她不像那些畫報上的明星,美得精緻卻又虛假。她就像這山間的清風,水裡的明月,你明知道她和你不是一個世界的,卻又覺得她離你那麼近,那麼真實。
他忽然想起王浩以前總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有些女孩,你光是看著她,就覺得整個世界都美好了。
他以前覺得這話矯情得掉渣,可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三輪車拐過一個彎,一個熟悉的村口出現在眼前。村口那棵巨大的黃葛樹,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底下幾條土黃色的老狗正伸著舌頭,懶洋洋地趴在地上乘涼。
“到了。”夏凡跳下車,從老漢手裡接過行李。
他領著江書瑤走進村子。村裡的路都是水泥鋪的,很乾淨,路兩旁是一家挨著一家的青瓦房,牆角種著絲瓜和南瓜,藤蔓順著牆壁攀爬,綠意盎然。
“咦,你是小凡?”
還沒走幾步,一個正在自家門口擇菜的中年婦女就直起身子,不確定地喊了一聲。
夏凡循聲望去,立刻露出了笑臉:“王嬸,是我。”
“哎喲,真是你呀,小凡!”王嬸把手裡的菜往簸箕裡一扔,幾步就走了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可算是回來了,都長這麼高了。你奶奶前幾天還唸叨你呢。”
寒暄了兩句,王嬸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夏凡身後的江書瑤身上。然後,她的眼睛就直了。
“唉呀媽呀,”王嬸的嘴巴張成了“O”形,聲音都變了調,“這……這是哪兒來的仙女兒啊?”
江書瑤被她這誇張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禮貌地笑了笑。
這一笑,更是把王嬸看得魂都快飛了。她一把拉住夏凡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臉上是藏不住的八卦和興奮:“小凡,可以啊你!不聲不響的,就領回來這麼俊的一個……女朋友?”
“不是!王嬸你別瞎說!”夏凡的腦袋“嗡”的一聲,感覺血都衝到了臉上,“她是我同學,來我們這兒體驗生活的!”
“同學?”王嬸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現在的同學,關係都這麼好了?還跟著一起回老家?”
夏凡百口莫辯,只覺得臉頰滾燙。
從村口到奶奶家的路不長,但夏凡感覺自己像是走了一個世紀。一路上,但凡遇見個村民,流程都和王嬸那兒大同小異。先是驚喜地認出他,然後被江書瑤的容貌驚豔到失語,最後,無一例外地,都會用一種曖昧又欣慰的眼神看著他,拍著他的肩膀說上一句“小凡長大了,有出息了”。
他那些蒼白無力的解釋,在村民們樸素而強大的邏輯面前,根本不堪一擊。一個城裡來的、漂亮得跟仙女一樣的姑娘,不遠千里跟著你回鄉下,你跟我說這是純潔的同學關係?騙鬼呢!
夏凡已經放棄了掙扎,生無可戀地拖著行李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江書瑤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副從頭紅到腳的窘迫模樣,清冷的眸子裡,笑意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漾開。
終於,一棟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農家小院出現在眼前。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門口還種著兩棵高大的桂花樹。
還沒等夏凡喘口氣,剛才那個王嬸,也不知道是甚麼時候跟上來的,竟然搶先一步,一陣風似的衝進了院子,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李婆!李婆!快出來看哦!”
“你那個寶貝大孫子回來啦!”
“還給你帶回來一個仙女一樣的……孫媳婦兒!”
王嬸最後那四個字,喊得是抑揚頓挫,中氣十足。
夏凡眼前一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王嬸那聲穿透力極強的吶喊,餘音還在院子裡打著轉兒。
“來了來了,咋咋呼呼的,地震啦?”
伴隨著一陣略帶責備的嘟囔,一個身影從堂屋裡快步走了出來。那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太太,臉上佈滿了歲月留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有神。她身上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色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鍋鏟,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
她就是夏凡的奶奶,李小秀。
李小秀一出門,先是瞪了咋咋呼呼的王嬸一眼,隨即目光就落在了院門口。當她看清那個站在門口、揹著書包、一臉生無可戀的少年時,她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小……小凡?”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睛在一瞬間就紅了。
夏凡看著奶奶那熟悉又顯得蒼老了許多的面容,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他所有的尷尬和無奈,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奶奶,我回來了。”
他放下行李,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奶奶。
老人的身體很瘦小,隔著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嶙峋的骨骼。一股熟悉的、混雜著陽光和皂角味道的氣息,將他緊緊包圍。這是他整個童年裡,最安心的味道。
“你這個臭小子!”李小秀用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打著孫子的後背,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你回來了咋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啊?想嚇死奶奶是不是?”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充滿了喜悅。
夏凡把臉埋在奶奶的肩膀上,甕聲甕氣地說:“我這不是……想給您和爺爺一個驚喜嘛。”
李小秀抹了抹眼淚,這才注意到夏凡身後那個亭亭玉立的女孩。女孩長得太好看了,面板白得像剛剝殼的雞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就像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
“咦,這位是……”
夏凡連忙又把那套已經說了八百遍的說辭重複了一遍。
“奶奶好。”江書瑤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清脆,臉上帶著乖巧的微笑。
這一聲“奶奶”,叫得李小秀心都化了。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拉著夏凡的手,又去拉江書瑤的手,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唸叨:“哎呀,好孩子,好孩子!快進屋,外面熱。坐了那麼久的火車,肯定累壞了吧?”
夏凡看著奶奶那副樂得合不攏嘴的樣子,知道自己的解釋算是徹底白費了。
進了屋,奶奶不由分說地把兩人按在堂屋的竹椅上,又端茶又拿水果,忙得不亦樂乎。
“爺爺呢?”夏凡環顧了一圈,沒看到爺爺的身影。
“還能在哪兒,在牛棚那邊呢,咱家那頭老水牛,前幾天不知道咋了,不愛吃草,你爺爺正給它治病呢,急得跟甚麼似的。”
奶奶說著,轉身就往廚房走,“你們先坐著,我去把那隻老母雞給殺了,給你們燉湯補補!”
江書瑤一聽,好奇地站了起來,跟了過去:“奶奶,我能學學嗎?”
夏凡看著一老一少兩個身影消失在廚房門口,便起身朝著牛棚走去。
夏凡家的那頭老水牛,是夏凡兩三歲時買的,養了十幾年,早就像家人一樣了。它陪著夏凡長大,夏凡小時候沒少騎在它寬厚的背上,把它當成最威風的坐騎。
牛棚離屋子不遠,還沒走近,夏凡就聞到了那股熟悉的乾草和牛糞混合的味道。他放輕了腳步,悄悄地走到牛棚門口。
只見一個穿著灰色舊背心,身形清瘦但依舊硬朗的老人,正背對著他,佝僂著腰,小心翼翼地給那頭趴在草料上的老水牛檢查牙口。
“你個老東西,咋就不吃草了呢?是不是嫌這草不新鮮?我跟你說,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等我那大孫子回來了,我拿啥帶他去田裡威風啊……”,老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鄉音,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頭病懨懨的老水牛,似乎對主人的嘮叨不感興趣。它耷拉著眼皮,忽然,它那雙巨大的眼睛捕捉到了門口的身影,渾濁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光亮。
它抬起頭,對著夏凡爺爺的方向,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哞叫。
“哞——”
“老牛,別叫,讓你別叫了!”夏凡的爺爺夏長根頭也不回,還在那兒絮絮叨叨,“我知道你想小凡了,我也想啊。那小子,一走就是大半年,也不知道在城裡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有沒有被人欺負……”
老水牛看著夏長根,又看了看門口的夏凡,似乎有些急了,又“哞哞”地叫了兩聲,還用頭輕輕地拱了拱夏長根的胳膊。
“你個老傢伙,今天咋回事……”夏長根不耐煩地轉過身,然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夏凡。
少年就那麼站著,逆著光,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卻有水光在閃動。
“爺爺。”夏凡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