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的第一節晚自習課，夏凡像一尊望夫石，百無聊賴地轉著筆，目光空洞地盯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香樟樹。
自從上週日“盛夏杯”以一場魔幻的烤全羊晚會收場後，生活彷彿又被強行拽回了正軌。週一照常上課，學校當初畫下的大餅——“沒參加比賽的同學放假三天”，也理所當然地縮水成了週末那兩天。
這一週，過得波瀾不驚，又驚心動魄。
至於為甚麼驚心動魄。
下課鈴剛響了不到半分鐘，王浩就一陣風似的從前門衝了進來，肥碩的身軀帶起的氣流，吹亂了前排女生的劉海。他跑到夏凡桌前，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像是在傳遞甚麼緊急軍情。
“凡哥，她、她又來了！”
夏凡眼皮一跳，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他甚至不用問“她”是誰。
“幾樓了？”夏凡一邊問，一邊已經麻利地將桌上的書本掃進抽屜。
“四……四樓，”王浩比劃著，臉上是羨慕嫉妒恨交織的複雜神情，“凡哥，你到底給三班那大姐頭灌了甚麼迷魂湯？”
“迷魂湯？我看是孟婆湯。”夏凡沒好氣地吐槽一句，看準時機，像只受驚的兔子，從後門溜了出去。
自從盛夏杯回來，李夏至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跟上班打卡似的，每天雷打不動地來七班門口堵他。從週一到週五，夏凡在被動閃躲中，硬是把教學樓的地形圖刻進了腦子裡，練就了一身“敵進我退，敵駐我擾”的游擊戰本領。
他貼著牆根，貓著腰，熟練地繞過走廊盡頭的拐角，從另一側樓梯飛速下樓。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唉，凡哥，你說你。”王浩追了上來，跟在他屁股後面，滿臉的痛心疾首，“多少人想跟李夏至說句話都難於上青天，你倒好，跟躲瘟神似的。這福氣給你，真是浪費了。”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夏凡回頭瞪了他一眼。
王浩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那還是算了，我怕她一拳把我打進牆裡，摳都摳不出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放學。夏凡揹著書包，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那輛在沿湖公路報廢的老式腳踏車，至今還躺在他家樓道里，沒了腳踏車，他只能徒步回家，順便也當鍛鍊身體了。
夜色漸濃，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抄了條近路，拐進一條僻靜的老舊巷子。昏黃的燈光被高聳的居民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腳步猛地頓住了。
巷子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七八個身影。他們穿著不同款式的校服，流裡流氣地站著，堵住了去路。為首的一個黃毛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正歪著頭打量著他。
夏凡心裡“咯噔”一下，第一反應就是遇到了搶劫的。他下意識地轉身，準備從後面逃跑。
然而，一回頭，他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巷子的另一頭，同樣被五六個人堵死了。
兩撥人，像兩堵移動的牆，一前一後，一步步向他逼近，將他硬生生擠向了旁邊一條更窄、更黑的死衚衕。
夏凡被逼得退無可退，後背緊緊貼上了冰冷的磚牆。
“你……你們想幹嘛？”他聲音有點發顫，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褲子口袋。那裡，裝著他這個星期的全部身家——足足十塊錢的鉅款，還有家裡的鑰匙。
“兄弟別緊張。”前方那個叼著煙的領頭人笑了，“我們不搶錢，就是想跟你……聊聊天。”
聊你媽啊！這陣仗是聊天的樣子嗎！夏凡在心裡瘋狂咆哮，大腦飛速運轉。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牆頭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夏凡猛地回過頭。
月光下，一道矯健的身影輕盈地從牆上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高高束起的馬尾，髮梢那一抹標誌性的墨綠色在夜風中微微飄揚。
不是李夏至又是誰。
夏凡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身體簡直是個怪物。上週日右腳才受了那麼重的傷，這才幾天，就又能飛簷走壁了，活蹦亂跳得跟個沒事人一樣。
李夏至落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泡泡糖，塞進嘴裡，旁若無人地嚼了兩下。然後，她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個叼煙的領頭人。
“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低調點。”她吹了個泡泡，又“啪”的一聲吸回去，“帶這麼多人，把人家嚇到了怎麼辦？”
那黃毛領頭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夏至姐，我們這不是怕這位兄弟跑了嘛……”
李夏至沒再理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夏凡走來。
夏凡感覺自己的頭皮都炸了。
“李……李夏至，你想幹嘛？”他色厲內荏地喊道，“我告訴你，現在是法治社會！朗朗乾坤，到處都有監控的！”為了增加說服力，他還特意指了指衚衕右上角那個烏漆嘛黑的半球體。
“監控？”
李夏至停下腳步，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夏凡心裡一鬆，以為自己的威懾起到了作用。
然而，下一秒，李夏至彎下腰，隨手從地上撿起半塊板磚，在手裡掂了掂。緊接著，她手臂猛地一揮，那半塊板磚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砸向了那個監控探頭。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個代表著法治與正義的半球體，應聲而碎，零件稀里嘩啦地掉了一地。
夏凡：“……”
在場的所有小弟：“……”
黃毛領頭默默的把嘴裡的煙收了起來。
李夏至拍了拍手上的灰，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繼續走向夏凡。她走到他面前，抬起一條長腿，以一個極其標準的姿勢，“咚”的一聲撐在了夏凡耳邊的牆上。
一個標準的“腿咚”。
“夏凡同學，”她俯下身，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溫熱的呼吸噴在夏凡的臉上，“這次，你可跑不掉了。
夏凡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這他媽是甚麼展開？少女漫畫都不敢這麼畫！
“李夏至！我警告你，你不能恩將仇報啊！”他急中生智，試圖喚醒對方的良知，“我可是救了你的！”
“對啊。”李夏至笑得更開心了，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我這不是……來報答你了嗎？”
“報答？”夏凡看了一眼她那極具壓迫感的姿勢，又看了一眼身後那群虎視眈眈、摩拳擦掌的小弟，嘴角瘋狂抽搐，“有你這麼報答人的嗎？”
“明天週六下午，來我家吃飯。”李夏至收起笑容，抱著胳膊。
看著夏凡一臉呆滯的樣子，李夏至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威脅：“夏凡同學，中國有句古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說著，朝身後那群人挑了挑眉。
那群人立刻心領神會，齊刷刷地往前踏了一步，掰著手指，發出一陣“咔吧咔吧”的骨骼脆響。
夏凡長長地嘆了口氣，徹底放棄了抵抗。
跟這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生物，是講不通道理的。
“我去……我去還不行嗎。”他生無可戀地說道。
李夏至這才滿意地收回了腿，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個安撫小弟的大哥：“這就對了嘛。”
她轉身，對著那夥人揮了揮手：“行了，都散了吧。”
一群人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走，轉眼間，巷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那……說好了。”李夏至嚼著泡泡糖，對他晃了晃手機，“明天下午五點，校門口見。不許遲到，更不許放我鴿子，不然……”
她沒說下去，但那威脅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說完，她轉身，瀟灑地揮了揮手，也消失在了巷子口。
空曠的死衚衕裡，只剩下夏凡一個人，和一地破碎的監控零件，在晚風中凌亂。
這都叫甚麼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