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台往下走的樓梯,比上來時要漫長得多。
夏凡和江書瑤一前一後地走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架承載著一個破爛故事的紙飛機,連同那個被撕碎的夢想,一同消失在了天際線。
夏凡感覺自己心裡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被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開了一道小口,有風灌了進去,涼颼颼的,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鮮活。
他走在前面,能聽到身後江書瑤輕微的腳步聲。她的鞋子也溼透了,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吱吱”聲,像一隻小心翼翼跟在身後的小動物。
夏凡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他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指尖冰涼的觸感。
“那個……”他想說點甚麼,打破這沉默。是問她怎麼回家,還是吐槽一下自己溼透的褲子像貼了層海帶?
“那個……”江書瑤幾乎在同時開口。
兩人都是一愣,隨即又陷入了沉默。
夏凡撓了撓還在滴水的頭髮,自嘲地笑了笑,覺得這場景比剛才兩人並排坐在護欄上還要傻。
“你說,我們倆現在這個樣子,要是被門衛大爺看見,會不會以為是兩個從護城河裡撈出來的水鬼?那老頭本來眼睛就不好,估計會被嚇的直接報警。”
他預想中江書瑤可能會面無表情,或者最多給一個“無聊”的眼神。
然而,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樓道迴音吞沒的笑聲。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夏凡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樓梯下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一箇中年男人威嚴而焦急的呵斥。
“書瑤!江書瑤!”
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樓道里激起層層迴響。
緊接著,是班主任老陳那略帶諂媚和慌張的聲音:“江先生,您別急,我們已經讓人去找了,孩子可能就是貪玩,在哪個教室裡待著呢……”
“貪玩?!”那個被稱為“江先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的怒火,“剛才下這麼大的雨,整棟樓都空了,你管這叫貪玩?!”
夏凡的腦子“嗡”的一聲。
江先生?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江書瑤。
她臉上的那點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無盡的冷漠。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一群人出現在了樓梯的拐角處。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絲毫褶皺的深色西裝。他雖然鬢角已經有些花白,但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絲不怒自威的壓迫感。此刻,他那張嚴肅的臉上寫滿了焦灼和怒氣。
他的身後,跟著一大串人。
有滿頭大汗、點頭哈腰的校長,有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教導主任,還有跟在最後面,大氣都不敢喘,臉上表情比哭還難看的老陳。
這陣仗,夏凡只在電視裡看過。
那群人的目光,在看到樓梯上方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江書瑤時,齊刷刷地停住了。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書瑤!”江先生三步並作兩步衝了上來,他眼中的怒火在看到女兒那副模樣的瞬間,幾乎要噴薄而出。他一把抓住江書瑤的手臂,力道之大,讓江書瑤的肩膀都縮了一下。
“胡鬧!”他低聲怒吼,聲音卻因為極力壓制而顯得更加懾人,“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淋成這樣!你想幹甚麼?!”
江書瑤低著頭,一言不發,任由雨水順著髮梢滴落在父親光潔的皮鞋上。
江先生的目光掃過女兒蒼白的臉,最後,終於落在了旁邊那個同樣溼淋淋的,穿著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臉上還帶著幾道黑印的“不明物體”身上。
那就是夏凡。
在江先生那審視、銳利、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惡的目光下,夏凡感覺自己像一個被聚光燈照著的,混進天鵝湖裡的泥鴨子。
他身上的廉價校服,腳上的冒牌帆布鞋,臉上那可笑的灰塵印記,在對方面前都像是一種原罪。
這是一種純粹的,來自階級碾壓的無視。
對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彷彿多看一眼都是對眼睛的汙染,隨即又轉回到江書瑤身上。他甚至懶得問夏凡是誰,在這裡幹甚麼。
因為在對方眼裡,夏凡,根本不配成為一個問題。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任何一句羞辱的話,都更讓人感到刺骨的難堪。夏凡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陳老師!”江先生沒有再看夏凡,而是將矛頭轉向了後面戰戰兢兢的老陳,“這就是貴校的管理?讓她一個人在這種天氣待在空無一人的教學樓裡?如果出了事,這個責任,你們誰負得起?!”
“是是是,江先生,是我們的疏忽,是我們的失職。”校長連忙上前打圓場,對著老陳使了個眼色,“陳老師,還不快跟江先生道歉!”
老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江書瑤,又偷偷瞥了一眼被當成空氣的夏凡,腰彎得更低了:“對不起,江先生,是我沒盡到班主任的責任,我……”
“行了!”江先生不耐煩地打斷了他,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裹在江書瑤身上,那動作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跟我回家!”
他拉著江書瑤就要往下走。
江書瑤卻像一尊雕塑一樣,釘在了原地。她抬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那雙冰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倔強。
“不關學校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是我自己要留下來的。”
“你!”江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大概沒想到一向沉默的女兒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頂撞他。他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家再說!”
他強硬地拉著江書瑤的手臂,幾乎是拖著她往下走。
經過夏凡身邊時,江書瑤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夏凡一眼。
那一眼裡,情緒很複雜。有歉意,有無奈,還有一絲……夏凡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她就被她父親拽著,消失在了樓梯拐角。
一大群校領導和老師,也像潮水一樣,簇擁著那尊大佛,匆匆退去。
剛才還人聲鼎沸的樓道,瞬間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老陳還留在原地。
他看著夏凡,臉色極其難看,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重話,但看著夏凡這幅比他還狼狽的落湯雞模樣,又把話嚥了回去。
“你……”老陳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疲憊和煩躁,“唉!你還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回家!看看你搞的這一身!回去讓你家長給你煮點薑湯,別感冒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以後,離江書瑤遠一點。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說完,他也搖著頭,轉身走了。腳步聲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晦氣。
整個世界,再一次,只剩下夏凡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