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間裡的灰塵，彷彿沉睡了一個世紀。
夏凡和王浩，就像兩個被流放到古代遺蹟的苦力，每一次搬動廢舊桌椅，都會揚起一陣遮天蔽日的塵埃。
兩人都用校服袖子捂著口鼻，但那股黴味和灰塵的味道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肺裡，嗆得人眼淚直流。
“咳咳咳……”王浩搬出一張缺了條腿的凳子，重重地扔在走廊上，一屁股坐在一張還算完好的課桌上，大口喘著氣，“凡哥，我不行了，我感覺我的肺，現在比這儲物間還髒。老陳這哪是讓我們大掃除，這分明是想用粉塵毒殺我們。”
夏凡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一堆破舊的籃球、排球歸攏到角落。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混著灰塵，在臉上劃出幾道滑稽的黑印。他其實也不好受，但他習慣了。
“你說，老陳是不是上輩子跟我有仇？”王浩還在喋喋不休，他似乎想用說話來轉移肉體的疲憊，“我不過就是想抄抄作業，我有甚麼錯？我為我們班的平均分貢獻了那麼大的分，他不給我發個‘最佳奉獻獎’就算了，還這麼折磨我。簡直毫無人性！”
“他要是給你發獎，那獎狀上應該寫著‘最佳絆腳石’。”夏凡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臉，結果抹得更花了。
“嘿，你這人怎麼說話呢！”王浩不樂意了，“我這是戰略性放棄，是為了讓學霸們更有優越感，從而激發他們更大的學習熱情！我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夏凡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胖臉，難得地扯了扯嘴角。有這麼個活寶在身邊，這苦差事似乎也沒那麼難熬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教室裡的喧鬧聲漸漸平息。同學們一個個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揹著書包，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
走廊裡不時傳來“拜拜”、“假期快樂”的喊聲，充滿了輕鬆和雀躍。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來，又很快退去，只剩下他們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依舊被灰塵和沉默包裹。
班長周華最後一個離開，他檢查了一遍教室的門窗，路過他們時，停下腳步，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你們倆快點啊，搞完了記得把雜物搬回儲物間，別堆在走廊上。”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漸行漸遠。
“切，神氣甚麼。”王浩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不就是仗著自己會打幾個球，成績好點嗎？等我哪天覺醒了，考個年級第一，嚇死他。”
“等你覺醒，估計得等到世界末日了。”夏凡把最後一堆舊書報捆好，儲物間總算被清空，露出了佈滿汙垢的地面。
“接下來，就是掃地，拖地……”王浩看著那長長的走廊和空出來的儲物間，感覺雙腿都在發軟。
就在這時，王浩的口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他掏出手機一看，臉色瞬間變了。
“喂？媽……啊？現在？……哦哦，好好好，我馬上回來！”
掛了電話，王浩一臉的糾結和歉意。“凡哥，我媽讓我立刻回家，說我二姨他們從老家過來了，非要我回去吃飯。你看這……”
“有事就先走吧。”夏凡沒等他說完，平靜地開口。
“可這……這還剩這麼多活兒呢，讓你一個人幹，也太不夠意思了。”王浩撓了撓頭，顯得很為難。
“沒事，我慢慢弄。”夏凡的語氣很淡，聽不出甚麼情緒，“你再不走，你媽估計要殺到學校來了。”
“凡哥，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王浩感動得快要哭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錢，硬塞到夏凡手裡，“這個你拿著，等會兒弄完了去買瓶水喝！我先走了，改天請你吃大餐！”
說完，王浩就像一輛開足馬力的坦克，揹著書包，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校門。
現在，整個世界，真的只剩下夏凡一個人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十塊錢塞進口袋，轉身走進了更加昏暗的工具間。
天，要下雨了。
夏凡一個人在工具間裡忙碌著。他把那些斷了腿的椅子、桌面裂開的課桌，分門別類地堆到角落。
灰塵在他身邊瀰漫，嗆得他不住地咳嗽。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和臉上的灰塵混在一起，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記。
他其實可以不用這麼認真。隨便把東西歸攏一下，把地面掃一掃，就可以交差了。反正老陳早就回家了，根本沒人會來檢查。
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他需要做點甚麼，讓自己的身體感到疲憊，這樣大腦才能停止那些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
他不想去想那個空蕩蕩的家，不想去想母親那張失望的臉，也不想去想那份遙遙無期，毫無希望的未來。
在這裡，和這些被拋棄的，破敗的桌椅待在一起，他反而感到一絲心安。大家都是垃圾，誰也別嫌棄誰。
“轟隆——”
一道沉悶的雷聲在頭頂炸開，緊接著，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起初還只是稀稀拉拉的幾滴，砸在地上，濺起一小團塵土。但不過短短十幾秒，雨點就連成了線，繼而匯成了瓢潑的雨幕，瞬間籠罩了整個世界。
“嘩啦啦——”
雨聲震耳欲聾，彷彿要把整個世界都沖刷乾淨。
夏凡走到走廊上，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發愣。他沒帶傘。看這雨勢，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
他放下掃帚，走到窗邊。空無一人的校園在雨中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雨水沖刷地面的嘩嘩聲。教學樓的燈大部分都滅了，只有樓道里幾盞昏暗的應急燈還亮著。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世界遺忘在了這裡，成了這座孤島上唯一的居民。
夏凡把掃帚放回工具間，鎖好門，然後走到教學樓的大廳屋簷下。
他身上又髒又臭，黏糊糊的汗水和雨天的溼氣混在一起，難受得要命。他從口袋裡掏出王浩給的那十塊錢，自嘲地笑了笑。現在別說買水了，就算想買把傘都找不到地方。
他靠在牆上，聽著雨聲，心裡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該做甚麼，也不知道該想甚麼。
突然，他抬起頭，看向了通往樓上的，黑漆漆的樓梯。
他忽然想去一個更高的地方。
想去看看，被這場大雨籠罩的城市，是甚麼樣子。想去感受一下，不被任何人看到的，站在高處的風。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了。他像是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牽引著，邁開腳步，一級一級地，朝著樓頂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迴響，顯得格外清晰。一層，兩層，三層……牆壁上貼著的光榮榜和名人名言，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個個沉默的影子。
他爬到七樓，通往天台的那扇小鐵門果然緊閉著。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銅鎖。
“果然。”夏凡自嘲地笑了笑，覺得自己的想法有點傻。他正準備轉身離開，手卻下意識地推了一下那扇門。
吱呀——”
門，竟然應聲開了一道縫。
鎖是掛著的，但鎖舌並沒有扣進鎖釦裡。只是虛掩著。
夏凡愣住了。他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把門徹底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雨水和青草味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走上天台，正準備為這意外的驚喜而歡呼，整個人卻僵在了原地。
天台的邊緣，靠近護欄的地方，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和他同樣校服的，瘦削的背影。黑色的長髮被風雨打溼，緊緊地貼在後背上。
在那個人影轉過頭來的瞬間，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整座城市，也照亮了那張他無比熟悉的，冰冷而精緻的臉。
是江書瑤。
她就坐在天台的水泥護欄上，雙腳懸空。下面，是七層樓的高度，是堅硬的水泥地。狂風捲著暴雨，吹得她單薄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像一片樹葉般墜落。
那一刻，夏凡的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