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洛昭臨的靴底已踏入密殿門檻。她肩胛處那道青黑如活物般向上攀爬,指尖發麻,連玄鐵簪都險些握不住。殿內燭火被風一卷,晃出歪斜人影,映在牆上如同鬼爪。
她未點新燭,徑直走向陣盤中央,盤膝而坐。識海中的星軌羅盤嗡鳴作響,並非預警,也非系統彈出選項——而是自行轉動。碎星拼成的指標緩緩指向西北,“血池”二字浮現在命格裂痕之間,似燒紅的烙鐵狠狠壓下。
“這次倒不等日月交匯,也知道急了?”她嗓音沙啞,無人回應。
她抬手按住眉心,逆命點數僅餘最後三縷。不能再依賴系統推演三年前的舊事,必須將線索壓到最細、最準的那一根線上——聖光教總壇地下幾丈?血池形狀如何?開啟條件為何?
她咬破舌尖,血珠滴落掌心,勾勒出星軌符紋。識海震盪,羅盤邊緣金紋一閃,畫面驟然炸開:石窟深處黑水翻湧,池底沉著半截白骨手,五指張開,掌心刻著雙瞳印記。要啟池,需獻祭一雙能照破虛妄之眼所流之血。
她手指微頓,輕輕劃過自己的眼眶。觸感冰涼。上一次流血不過半個時辰前,眼下已開始脹痛。
“瞎就瞎。”她低聲說,“只要能剜出那個老東西的心。”
她記下方位,指尖在地面刻出傳送陣雛形。剛劃完第三道引脈,身後傳來腳步聲——極輕,卻踩在她神識繃至極限的那根弦上,宛如刀刮骨面。
謝無厭立於門口,玄色錦袍沾塵,左眼角那道淡金疤痕泛著溼紅,像是剛從寒玉床上強撐起身。他未言語,目光掃過地上的陣圖,最終落回她臉上。
“你要去?”
“我不去誰去?”她扯了下嘴角,“你躺著喘氣,我跑三百里山路,換你多活三天?這買賣我熟。”
他一步步走近,斬星劍未出鞘,可每一步落下,殿中氣流便似被壓塌一層。他在陣外站定,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拽離陣心。
“本王去搶蠱母,你看家。”
“放屁。”她甩手掙開,腕上青黑猛地竄高一寸,劇痛襲來,眼前發黑,“你現在這條命是藥吊著的,走兩步心口就得爆出血蟲,還搶?你拿甚麼搶?”
“那你拿甚麼搶?”他反問,聲音不高,卻如鐵錘撞鐘,“眼睛?還是命?你要瞎,也得活著瞎。”
她冷笑:“我瞎了還能算,你死了誰替我擋刀?”
話音未落,他已抬腳踏入陣心。洛昭臨瞳孔驟縮——他竟隨身攜帶著陣核碎片!那是她昨夜才從裴仲淵殘魂中剝離出的星髓殘渣,尚未煉化!
“你甚麼時候……”
“從你走出丹房那一刻起,我就沒真睡過。”他背對她,手按陣眼,“蠱毒催人瘋,但也讓人清醒。你那一眼,像要把所有事都吞進去自己扛——我早該明白,你不會讓我死。”
她衝上前想將他拖出,卻被一股勁風掀退三步。陣法啟動的光紋一圈圈亮起,地面震動,星軌與陣圖共鳴。
就在光芒暴漲的瞬間,她雙瞳猛然睜大。
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炸出一道猩紅軌跡——謝無厭背後,浮現出一個虛影。雪白長袍,銀十字架垂於胸前,左手摩挲骷髏串珠,右手握著一枚蠕動的血團,正緩緩塞入謝無厭心口。
是白從禮。
不是幻象,不是殘念。是實打實的操控,隔著三百里山河,將蠱母種入他體內。
“停——!”她嘶吼出聲,可陣法已然運轉至最後一環。
她強睜雙目,不顧眼眶撕裂般的劇痛,死死盯住那幅畫面。白從禮的虛影嘴角含笑,動作輕柔,彷彿父親為兒子整理衣襟。蠱母入體時,甚至有微光閃過,宛如歸巢。
傳送陣轟然爆發強光,謝無厭的身影在光中扭曲、拉長,最終被吞沒。
她撲至陣邊,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捂住右眼。血從指縫滲出,滴落在陣圖邊緣,與原有符紋交融。她疼得牙齒打顫,卻咬破舌尖逼出最後一絲清明。
“不是去救……”她喘息著,聲音嘶啞,“是去獻祭。”
她鬆開手,任鮮血順指尖滴落,在陣圖外緣畫下一道逆向封印符。筆畫歪斜,幾乎不成形,但星軌微微震顫,表示已生效。
“等你回來。”她低語,指尖撫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我再換天命。”
陣法餘光漸熄,密殿重歸昏暗。她跪坐在地,雙目灼痛,肩胛處的毒素蔓延至鎖骨下方,每一次呼吸都如鏽刀攪肺。她不動,也不擦臉上的血。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響。天快亮了。
她慢慢低頭,看著自己染血的手指,忽然想起十六歲那年,母親也是這樣跪在天機閣廢墟里,用血在星圖上補完最後一道命軌。
那時她說:“命若不公,便親手撕了它。”
如今她終於懂了這句話。
她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腿軟得厲害,膝蓋砸在磚上發出悶響。她不管,扶著牆走向角落的藥匣,翻出止血粉灑在眼周,又撕下衣袖纏住手腕。
陣圖仍在微微發燙。她蹲下身,指尖輕觸中心位置——那裡還殘留一絲溫度,是謝無厭最後站立的地方。
她閉了閉眼。
星軌羅盤安靜下來,不再閃紅,也不再彈出選擇。它只是懸在那裡,裂縫邊上,金紋比昨日多了一絲。
她忽然笑了,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說我不配當主角?”她對著識海里的羅盤說,“那你看看,現在是誰在寫結局?”
她轉身走向殿門,腳步虛浮,卻未曾回頭。晨光從門縫透入,照在她背上,月白長袍早已染成灰褐,髮間的玄鐵簪微微發顫。
她推開殿門,風撲面而來,幾乎將她吹倒。
但她沒有停下。
她只知道,謝無厭會被傳送到聖光教總壇地底,會在蠱母完全融合前有一瞬清醒。那一瞬,就是她唯一的機會。
她必須活著等到他回來。
哪怕雙眼全盲,哪怕經脈盡毀。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院中霜痕未化,枯枝橫斜。她抬起手,指尖沿著星軌軌跡緩緩划動,測算著他抵達的時間。
三百里,瞬息可達。
她站在院子中央,望著傳送陣所在的方向,一動不動。
血從她右眼持續滑落,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她的嘴唇微動,無聲。
但若有誰看得清她的口型,會發現她說的是:
“我等你回來,然後——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