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南疆吹來,裹挾著鐵鏽與奶腥的氣息,撲在臉上如同一塊溼透的破布。馬蹄踏過三十里界碑,霜雪糊住了“南疆”二字。玄鐵令懸於兩人之間,微光未熄,金線未斷。
洛昭臨左手緊握權杖殘片,指節泛白;右瞳餘光掠過路旁枯松,枝杈輕顫——並非風吹,而是人為。
她沒有出聲。
謝無厭猛然勒韁,馬首調轉,玄袍翻飛如刃,朝側嶺疾馳而去。然而就在官道拐彎處,三道血箭破空而至,快得連斬星劍都未能出鞘。
“嗖!嗖!嗖!”
箭矢釘入馬車窗欞,深嵌木中,箭尾猶自震顫,血跡未乾,字跡灼燙:“通巫叛國”。
第一支箭穿透的是偽造的兵部勘合,第二支夾著南疆密信拓本,第三支綁著鎮北軍私調糧草的賬冊副本。全是死證,環環相扣。
謝無厭翻身下馬,以劍柄撞開箭身,指尖一抹,血珠滾落掌心。他輕嗅片刻,冷笑:“硃砂摻雞血,寫完晾了半日才射出來。”
洛昭臨也下了馬,緩步走到窗前,右手撫過箭桿,血珠竟緩緩浮起,在她掌心凝成三滴紅點。右瞳星軌微轉,並非推演命格,只為辨明真偽。
血中無巫紋,無屍氣,唯有一絲極淡的藥香,燻得人鼻根發酸——與裴仲淵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常年薰染的氣息如出一轍。
她指尖碾碎血珠,低聲開口:“他來了。”
話音落下,目光掃過枯松樹皮——裂痕呈扇形,宛如摺扇半展,恰似上章小鞋腳踝所映硃砂痣的形狀。
謝無厭未回頭,只將玄鐵令收入懷中,抬手示意影衛封鎖現場。可不過半盞茶工夫,刑部緹騎已至,手持東宮印信,宣讀詔書:九王爺涉嫌勾結南疆巫族,即刻押赴刑部大牢候審;午時三刻若不能自證清白,便押往北境死牢,永不赦免。
被帶走之際,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沒有言語。
但她明白。那一眼的意思是:別來。
她佇立原地,直至馬蹄聲遠去,才轉身走向城西廢墟——天機閣舊址殘殿,唯一能避開耳目的地方。
殘殿塌了半邊,蛛網垂梁,瓦礫遍地。她踩著碎磚步入正廳,袖中黃符燃起,火光照亮牆上殘存的星圖。右瞳星軌剛欲啟動推演,識海驟然一震。
星軌羅盤瞬間黯淡。
十二粒星砂齊滅,唯中央一點幽光浮現三行星痕,如刀刻般清晰:
“展瞳證清白,身死名裂”
“默然受構陷,他囚三日”
“焚賬引火勢,禍轉東宮”
三選一。
無第四條。
逆命系統首次以不可迴避之勢,逼她賭上最根本的偽裝。若選其一,當眾展露雙瞳異象,便是自曝天機閣餘孽身份,朝廷必以“妖女惑主”之罪誅殺;若選其二,謝無厭將在牢中煎熬三日,而這三天足以讓裴仲淵完成佈局;第三條最險——燒賬嫁禍東宮,一旦敗露,她將成為皇子奪權的替罪羊。
她閉眼,右手按在玄鐵簪上,簪尖抵住左腕脈門。上章殘留的星髓液仍在血脈中流轉,涼意滲入心口,卻壓不住心跳。
右瞳星軌強行逆旋半圈,將那點幽光釘住,迫其顯形。
系統無聲,但危機已明。
她睜眼,再燃黃符,火舌舔過三行星痕。前兩行迅速焦黑,唯有第三行“焚賬引火勢,禍轉東宮”邊緣微卷,尚未燃盡。
她吹熄餘焰,小心將灰燼收入瓷瓶——此為“暫存選項”,非棄,而是延後執行。
起身時,廣袖拂過蛛網,髮間玄鐵簪寒光一閃。出門前,順手摘下簷角一片碎瓦,藏入袖中。
午門刑場,烈日高懸。
百姓圍堵,御史列席,監斬官持虎符立於刑臺之上。偽造賬冊攤開於案,墨跡如新,印章仿得惟妙惟肖。謝無厭披枷戴鎖,玄袍染血,左眼角疤痕在陽光下泛金,神情冷峻如鐵。
無人言語。
律法森嚴,證據確鑿,只待午時三刻一聲鑼響。
洛昭臨出現在刑場外時,手中拎著一隻粗布包袱。她未走正門,而是穿過人群,直奔刑臺之下。
監斬官皺眉:“九王妃?此處非你該來之地。”
她不答,只將包袱開啟,取出一本賬冊,擲於案上。
“這是原件。”她說。
監斬官翻開,臉色微變——頁尾有暗紋水印,正是兵部專用紙張,夾層中還藏有拓印。
她指尖劃過紙頁,輕輕一揭——內層浮現墨色拓印,遇體溫即顯,赫然是裴仲淵右臉胎記之形,硃砂點染,輪廓分明。
全場寂靜。
她抬頭,右瞳金芒暴漲,直刺監斬官雙目:“偽證者,右臉有硃砂胎記,此刻正在東宮偏殿飲茶。”
話音未落,她雙手撕冊。
紙屑紛飛如雪。
她立於碎木之間,雙瞳映日生輝,聲音不高,卻壓過所有喧譁:“偽證者,當誅。”
就在此刻——
“轟!”
一面玄旗破空而至,旗杆撞開刑臺木欄,塵土飛揚。黑色軍旗獵獵展開,繡有金色蛟龍,正是鎮北軍帥旗!
緊接著,馬蹄踏地如雷。
謝無厭掙斷鎖鏈,玄袍翻卷,斬星劍已橫在監斬官頸側,血珠順著劍刃滑落。
他左眼角疤痕灼灼生輝,目光掃過四周:“誰給的虎符?”
監斬官抖如篩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百姓譁然四散,御史欲逃,卻被趕來的鎮北軍團團圍住。
洛昭臨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她將裝著灰燼的瓷瓶收回袖中,又輕輕按了按心口——玄鐵令正在跳動,微燙,彷彿有東西在催促。
她抬眸望向東宮方向。
唇角微揚。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茶香,混著硃砂燻過的味道。
她知道他在那兒。
裴仲淵坐在東宮偏殿,手中鎏金摺扇停於半開,右臉胎記忽然發燙,如同被人當眾剝去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