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臨踩著碎石往前走,聲音在山谷裡響了一下就沒了。
天還沒亮,霧很重,像是溼布蓋在臉上。她左眼看不見,右眼也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她胸口貼著一根玄鐵簪,那裡有一點溫熱,像心跳,又像快滅的炭火。
她走了三百里路,沒有騎馬,也沒用符咒,怕被人發現。袖子裡的虎符沾著黑血,一滴一滴順著她的手往下流。她知道這是詛咒的反噬,但她顧不上了。
謝無厭進了南疆禁地。
那個連風都發臭的地方。
她閉上眼,在識海里看星軌羅盤。命格組成的環裂開了口子,光很弱,像要斷的線。但它指著一個方向,輕輕顫動,像是被甚麼拉著。她就朝那個方向走。
瘴氣越來越濃,腳下的土變得黏糊,踩下去會粘住鞋底。地上有骨頭,不是人骨,也不像野獸的,形狀奇怪,斷口整齊,像是被一口咬斷的。她跨過去,手扶了下旁邊的柱子——其實是半埋在土裡的石柱,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字,她認得,是古巫語的“止步”。
她沒停下。
再走幾步,眼前變了。三扇門立在那裡,由屍骨堆成,每扇門頂上都是人頭,眼窩空著,嘴張開,像死前在喊。她從中間那扇穿過去,骨頭沒塌,也沒出聲,很安靜。
然後她看見了他。
謝無厭跪坐在地宮中央,背對著她,一身黑袍沾滿灰土,腰間的劍還在,但沒拔出來。他懷裡抱著一個黑色木偶,大概一尺長,四肢僵硬,臉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
那是她的畫像。
以前留在天機閣的一張側臉,墨色淡了,邊角捲起,被人仔細粘在木偶臉上。木偶的眼眶是空的,可那張紙上的眼睛,正對著她。
她站在原地,不動。
心跳很快,耳朵嗡嗡響。她想叫他名字,卻發不出聲。她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一滑,摔倒了,手撐在地上,掌心被石頭劃破。她爬起來,繼續走。
走到離他三步遠時,她伸手,想去碰那個木偶。
手指剛碰到,識海猛地炸開。
星軌羅盤整個變紅,不是閃,而是死死亮著,像燒紅的鐵圈套住她的神魂。她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倒。但她沒縮手。
木偶的眼睛突然流出黑血,一滴落在她手背上,燙得像熔化的鐵。接著,耳邊響起笑聲——很低,斷斷續續,從木偶嘴裡發出,又像直接鑽進她腦子裡。
“你來晚了……”聲音說,“他已經不是你的了。”
她聽出來了。
裴仲淵。
她咬牙,手指用力,指甲摳進木偶的臉,把畫像撕開一道口子。就在這一瞬,星軌羅盤自己動了。
不是她啟動的命格置換。
是系統自動觸發。
一股力量從識海深處衝出來,像洪水倒灌,她眼前一黑,聽見“砰”的一聲——
木偶炸了。
碎片飛濺,冒起焦煙,火光一閃就滅。她被掀翻在地,後背撞上斷柱,肋骨一陣鈍痛。她喘著氣抬頭,看見謝無厭猛地一震,雙手撲空,木偶不見了。
與此同時,三百里外某間密室裡,一具盤坐的身體突然炸開。
她沒看見,但她知道。
命格置換完成。木偶和本體換了位置。那個藏著裴仲淵殘魂的身體,此刻爆成了血霧。
地面輕輕晃了一下。
謝無厭坐著,不動。煙塵落在他肩上、頭髮上。他低著頭,像累極了。然後他慢慢抬起頭。
目光對上她。
那一眼,等了很久,終於回來了。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你來了。”
她沒回應。
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以為這句話再也聽不到了。
她撐著柱子站起來,腿還在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她沒去碰他,而是撿起地上一塊木片——上面還貼著半張她的臉,那隻眼睛畫小了,不太像。
她緊緊握住。
“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她問。
他盯著她,眼神慢慢聚焦,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醒過來。他抬起手,很慢,像骨頭生鏽了,最後輕輕擦過她左眼角的傷痕。
“算。”他說,“我一直都在等你。”
她鼻子一酸,立刻偏頭躲開。不是不想讓他碰,是怕自己忍不住哭。
她低頭看他手,發現他左手拇指還戴著那隻冰玉扳指,表面有道裂痕。她沒問,只把木片塞進袖子,然後伸手拉他。
“起來。”
他沒動。
“我走不動。”他說。
她冷笑:“炸的是木偶,又不是你腿。”
他抬眼看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卻很暖。
“我不想走。”他說,“我想讓你揹我出去。”
她愣住。
下一秒,她鬆手,轉身,彎腰:“上來。”
他沒遲疑,手臂搭上她肩膀,整個人靠上來。他比她高,也比她重,壓得她膝蓋一沉,差點跪下。她咬牙站穩,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後的地宮門塌了一半,碎石滾落,發出悶響。她沒回頭。
走到第一道屍骨門前,她停下。
“你抱那個東西多久了?”她問。
他趴在她背上,聲音貼著她耳朵:“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那兒,手裡抱著它,腦子裡全是你的樣子。我以為……那就是你。”
她手指收緊。
“以後別碰這種東西。”
“嗯。”
“要是再敢丟下我自己亂跑?”
“不跑了。”他低聲說,“再讓我進這種地方,不如先殺了我。”
她沒再說話,揹著他穿過屍骨門,走向外面的濃霧。
霧更重了,幾步外就看不清。她靠著星軌羅盤指路,每一步都很慢。謝無厭伏在她背上,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她不敢放鬆。
直到她感覺到一絲不對——
袖子裡的木片,突然發燙。
她停下。
袖子動了一下,像是裡面的東西活了。她慢慢掏出來,木片邊緣焦黑,可中間那半張畫像,竟在緩緩移動——紙上“她”的眼睛轉了個方向,直勾勾盯著她。
她瞳孔一縮。
識海中,星軌羅盤劇烈震動,紅光再次亮起。
但這回不是警報。
是提示。
一行字浮現在命格環中央:
【檢測到殘魂寄生載體,是否啟動二次置換?】
她盯著那行字,呼吸停住。
原來沒死乾淨。
裴仲淵的殘魂,還藏在這塊木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