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臨的手還被謝無厭握著,掌心的溫度還在。她閉了下眼,識海里那條虛線還在閃,像是紮在命軌上。剛才看到的雪地、紅衣、斷簪——不是夢,是記憶自己回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貼到謝無厭的手腕上,把星軌之力送進去。這一次不是被動接受,而是主動衝進輪迴通道。
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她站在天機閣前殿。
紅綢從房梁垂下來,掛著銅鈴,風吹了一下,鈴響了,但聲音很悶。燭火是紅的,照在人臉上卻發綠。賓客只坐了不到十桌,沒人說話,全都低著頭。香案上擺著雙喜牌位,寫著“洛昭臨”和“謝無厭”,字是新的,墨還沒幹。
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紅色嫁衣,袖子繡著星紋,很重,抬不起來。頭上戴著鳳冠,珠串擋著眼睛。腳下的紅毯一直通到門口。門外站著一個人,穿黑色婚袍,腰間掛著劍,正朝她走來。
是謝無厭。
他伸手要牽她,手指剛碰到她的手腕——
鼓樂聲突然停了。
一個銅鈴炸開,碎片飛到香案上。所有蠟燭一下子變綠,火苗拉長,像蛇一樣往上爬。人群開始往後退,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一個穿青衫的人從角落走出來,也穿著婚服,臉上帶著笑,手裡沒拿扇子。
洛昭臨身子一僵。
那人越走越近,臉也看清了。是裴仲淵。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臉,動作很輕:“昭臨,你我早有婚約,何必嫁給別人?”
她猛地後退一步,聲音發緊:“你不是死了嗎?三年前就葬在青崖下了!”
裴仲淵笑了笑,眼角的硃砂胎記動了動:“我不忍心看你孤單,特來成全。”
謝無厭大吼一聲拔劍,可腳動不了,像是被釘住了。他額頭青筋暴起,手中的斬星劍嗡嗡作響,卻掙不開那股力量。
裴仲淵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很冷,不像活人。
下一秒,他袖子裡寒光一閃。
一把短刀刺進她的心口,直插到底。刀身透明,泛著星光,刀柄上有細小的符文。她低頭看,血順著嫁衣流下,滴在紅毯上,把“天地同心”的符咒染成了暗紅色。
她沒叫疼,反而笑了:“原來……是你。”
裴仲淵抱著她慢慢蹲下,像怕嚇到她。他擦掉她眼角的淚,低聲說:“別怕,這一世,我帶你走。”
謝無厭終於掙脫束縛,一腳踢翻香案,提劍衝上來。劍砍下去時,裴仲淵的身影像水波一樣散開,變成無數光點。紅綢斷裂,燭火熄滅,整個大殿塌了。
洛昭臨猛地睜開眼。
密庫還在。命盤緩緩轉動,星圖微亮。她喘得很厲害,胸口悶,好像真有一把刀插在裡面。她摸了摸心口,衣服是好的,但痛感還在,順著肋骨往下蔓延,像血在皮下流動。
謝無厭跪坐在對面,斬星劍橫在膝蓋上。他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右手緊緊抓著劍柄,指節發白。
劍裂了。
一道細縫從劍根延伸下來,不寬,但很深,滲出淡金色的液體,順著劍刃滴落。那是靈血,是劍魂在流血。
洛昭臨盯著那道裂痕,喉嚨發乾。這傷不是現在造成的,是三百年前那一劍留下的。劍記得,主人也記得。
她抬手按住眉心,頭上的玄鐵簪發燙,鎮魂之力壓下來,才沒讓識海崩潰。可就在她穩住神志的瞬間,識海里浮出一行紅字:
【情感波動過大會導致時空崩塌】
沒有聲音,沒有提示,就這樣突然出現,像用血寫在星軌羅盤上。
她咬牙,把那行字壓下去。系統不說一句話,只用這種方式警告她。再試一次,可能整個密庫都會裂開,命盤毀了不說,他們也可能被反噬,魂飛魄散。
她伸手蓋住謝無厭的手背,聲音沙啞:“別看了……我們撐不住的。”
謝無厭沒動。
他看著劍上的裂痕,看了很久,才開口:“它……也記得那一劍。”
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很重。
他忽然抬頭看她,眼神很黑:“我要看完每一世。”
洛昭臨心裡一緊。他不是衝動,他是清醒地往危險裡走。他知道代價,還是不肯停。
她想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勸不住的。這個人從十六歲就開始等她,等了三輩子,死過七次,骨頭都燒成灰也不肯放棄。現在讓他停下?不可能。
她只能陪他一起瘋。
她沒鬆手,反而貼得更緊,把剩下的星軌之力送過去。命盤感應到兩人氣息相連,星圖微微一亮,那條通往陌生星域的虛線又開始閃。
謝無厭閉了下眼,再睜眼時,目光已經定了。
他左手抬起,輕輕碰了下她臉邊的髮絲,動作很輕,像怕弄壞甚麼。然後他鬆開劍,任它插在地上,雙手握住她的手。
“這一次,”他說,“我不讓你一個人死。”
話音落下,命盤猛地一震。
星圖亂轉,光芒暴漲。四壁出現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蔓延。空中又出現婚禮的畫面——裴仲淵站在禮臺中央,手裡拿著她的斷簪,身後是一片焦土。謝無厭倒在血泊裡,斬星劍斷成兩截。而她,跪在焚香爐前,頭髮散亂,手裡捏著半塊龍紋玉佩,嘴裡念著甚麼。
畫面一閃就沒了。
命盤恢復平靜,但牆上的裂紋還在擴散。斬星劍的裂痕又長了一分,快斷了。
洛昭臨呼吸一緊,想抽手,卻被謝無厭緊緊扣住。
“還有。”他說,“我沒看完。”
她看著他左眼角那道金疤,顏色發紫發黑,像要爆開。他的心跳很快,但眼神很穩。
她知道攔不住。
可就在她準備再次引導星軌之力時,識海里的紅字突然變大,幾乎蓋住整個羅盤:
【情感波動過大會導致時空崩塌】
緊接著,命盤邊緣開始裂開,像冰面炸裂。地下的鐘擺聲變得急促,一下比一下快。
她猛地抬手,拔下頭上的玄鐵簪,狠狠扎進自己掌心。血流出來,滴在命盤上,發出“嗤”的一聲。
命盤頓了一下。
星圖停了。
所有裂紋暫時不動了。
她喘著氣,把染血的簪子重新插回頭髮,低聲說:“再試一次,得換個辦法。”
謝無厭看著她,沒問她為甚麼扎自己。他知道,她在用疼痛壓制記憶的衝擊,不讓輪迴反噬吞了他們。
他點頭,鬆開她的手,握緊斬星劍。劍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回應他。
洛昭臨閉眼,重新調動星軌之力。這一次,她沒有直接衝進記憶,而是讓力量繞著命盤轉,找入口。她知道輪迴通道開了縫,不能硬闖,得順著命軌一點點撬。
她用指尖蘸了點自己的血,在命盤邊緣畫了一個逆輪符。符畫完的瞬間,星圖中心裂開一道縫,透出紅光。
是喜燭的光。
她睜開眼,看向謝無厭。
“準備好了?”她問。
他點頭,劍尖抵地,隨時能斬。
她深吸一口氣,手掌再次貼上他的手背。
星軌之力湧入命盤,逆輪符亮起,裂縫擴大。紅光湧出,帶著一股熟悉的血腥味。
婚禮的鼓樂聲,再次響起。
這一回,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