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厭左肩發燙,像有火在燒。那是舊傷的位置,可這熱不是因為傷口,而是別的原因。天快亮了,風很冷,吹得他衣袖亂響。洛昭臨站在他身後,沒說話,手指在掌心輕輕劃了一下,識海里的星軌羅盤閃了閃光,但沒有動靜。
她知道他在等甚麼。
他也知道,這種熱是呼應——和兵符融進身體時留下的星痕有關。
“去舊閣。”他說。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語氣。他轉身就走,腳步很重,踩碎了地上的薄霜。洛昭臨跟上,袍角掃過地面,留下一道淺印。
王府最深處有一座小樓,沒人住,也不準進。那是謝無厭十二歲前住的地方。後來他出徵打仗,回來後門就被鎖上了。這麼多年沒人來過,連僕人都繞著走。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黴味混著灰撲面而來。屋裡黑,只有窗縫透進一點青白的光,照在角落的箱子上。謝無厭沒點燈,直接走向一個樟木櫃,伸手拉抽屜。
拉不動。
他用力一拽,還是不動。
“別找了。”門口傳來沙啞的聲音。
兩人回頭。
老僕站在那裡,背有點駝,手裡抱著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袱,邊角都磨破了。她慢慢走進來,走到謝無厭面前,把包袱放在桌上。
“你離開京城那年,我偷偷收的。”她說,“你那時候小,東西多,但我總覺得這幾樣不能丟。”
謝無厭看著包袱,沒說話,喉嚨動了動。
他沒問為甚麼藏,也沒問怎麼找到的。他知道這個老僕從小看他長大,比宮裡的嬤嬤還狠,護著他能拼命。
洛昭臨上前一步,沒碰包袱,只看著老僕的眼睛。
老僕對她點點頭,手抖了一下,然後退到門邊,靠著牆站定,閉上眼,像是累極了。
謝無厭解開布繩。
包袱開啟,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塊染血的石頭,顏色發暗,表面有裂紋,邊上沾著幹泥;另一塊是玉佩,斷成兩半,龍紋殘缺,斷口泛著金光,像是被強行掰開的。
洛昭臨呼吸一停。
她認得這兩樣東西。
星髓石,是她魂穿那天從天機閣廢墟里撿到的,當時差點震碎她的心脈;龍紋玉佩,是三天前她在命陣裂縫中拿到的,是母親留下的半塊信物。
她沒問老僕這些東西從哪來的,也不敢問。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難受。
她只是伸手拿起星髓石,再拿玉佩殘片。當指尖碰到金光時,識海中的星軌羅盤猛地一震,碎裂的命格開始轉動,拼出一條模糊的線。
她看向謝無厭胸口——兵符融入的地方。
“放上去。”她說。
謝無厭沒猶豫,撩開衣服,露出心口。那裡面板下有星紋在動,像活的一樣。
洛昭臨把兩樣東西輕輕貼在他胸口。
突然,三樣東西一起發光。
星髓石亮了,不是刺眼的光,而是像剛醒過來一樣,微弱但穩定;玉佩裂口冒出金絲,纏上他面板上的星痕,像藤蔓纏樹;他體內的星紋一下子變強,順著血脈走了一圈,最後集中到掌心。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那種晃,而是更深的東西醒了。磚縫裡冒出光點,一顆接一顆,連成線,變成臺階。光不散,從他們腳下延伸下去,穿過樓板,穿過地基,通向地下深處。
這是星階。
由命運鋪成的路。
洛昭臨低頭看,第一階就在腳邊,光像水一樣,映出她眼中的星光。
她抬腳,踏上。
腳落地的瞬間,神魂一震。
眼前變了。
她看見自己穿著紅嫁衣,頭髮挽起,插著玄鐵簪,手裡握著半塊玉佩。面前是一座古老的大殿,屋頂畫著星圖,柱子上刻著天機閣的話。殿中央擺著香案,放著星盤和銅鈴。
對面站著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穿黑色勁裝,腰上掛著劍,左眼角有道新傷,還沒好。他抬頭看她,眼神很亮。
“等我破陣回來,娶你為妻。”他說。
她笑了,點頭:“我等你。”
兩人牽手,拜天地。
一拜,星星落下。
二拜,命運相連。
還沒拜完——
畫面碎了。
她猛地回神,還在星階上,腳下一階,頭頂是舊閣的房梁。冷汗從鬢角流下,她喘氣急,手指發麻。
謝無厭在下面喊她:“洛昭臨!”
她回頭。
他想上來,剛抬腳,一道光幕升起,把他擋住。他伸手推,光晃了晃,沒破。斬星劍出鞘一半,劍氣撞上光幕,只激起一圈波紋。
“只能你進去。”他說,聲音壓著,“走。”
她沒動。
“我們……”她聲音有點抖,“曾經在這裡,拜過天地。”
謝無厭一愣。
他沒問甚麼時候,也沒說記錯了。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那就別讓這一拜,再斷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上第二階。
壓力來了。
不是重量,也不是禁制,而是時間本身在推她。每走一步都很難,神魂被拉扯,記憶亂湧。她看見天機閣被燒那晚,母親把她推進密道,回頭時滿臉是血;看見她魂穿醒來,躺在王府偏房,白清露正往她嘴裡灌藥;看見謝無厭在雪地裡抱起一個凍僵的女孩,那人眉心有一點星斑……
她咬牙,繼續走。
第三階。
光纏住腳踝,像要生根。
她停下,回頭看最後一眼。
謝無厭站在光幕外,手按劍柄,站得筆直,眼睛一直看著她。老僕靠在門框上,頭低著,不知是睡是醒。
“等我。”她說。
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她轉身,踏上第四階。
腳尖剛碰到光面,識海猛震。
星軌羅盤自動運轉,碎命格瘋狂拼合,一條從未出現過的線浮現——不是選擇,不是提示,而是一段被封的記憶,閃著紅光。
【檢測到原始命格殘留·啟動追溯程式】
她瞳孔一縮。
不對。
系統從不會彈字。
它只會亮,會震,會指方向。
但從不會“啟動”甚麼。
她想停下,可身體不聽使喚,腳已經落下。
星階爆發出強光。
整座舊閣亮了,磚瓦嗡嗡響,整個王府都在顫。
而在光的盡頭,地下深處,一扇門開了條縫。
門後,傳來鐘擺聲,一下,又一下。
像在數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