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臨推開浴殿門時,右眼在跳。
不疼,但很燙。
她沒點燈。水汽還沒散完,銅盆裡還浮著幾片安神花瓣。她伸手摸進水裡,指尖一劃,水面晃了一下,倒影也跟著晃。
她想閉眼歇一會兒。
眼皮剛合上,雙眼就亮了。
左眼發金光,右眼也發金光。兩道光射出來,照得水面發白。
她猛地睜開眼。
水裡沒有她的臉。
只有一座塔。
天機閣觀星臺。簷角掛著銅鈴,鈴舌斷了,歪著。火從地宮燒上來,黑煙卷著符紙飛。七根鐵鏈從高臺垂下來,每根鏈子底下釘著一個人——是長老,穿灰袍,胸口插著骨釘,上面刻滿咒文。
最高那座臺上站著一個青衫男人。
他右手拿著鎏金摺扇,左手按在陣心血池上。硃砂胎記在火光裡一閃一閃,像活的一樣。
洛昭臨認識這張臉。
裴仲淵。
三十年前,他還沒當國師,臉上也沒有這塊胎記。可那雙眼睛,和現在一模一樣——笑不暖,眼裡沒生氣。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水波一蕩,畫面碎了。
她低頭看手。
指尖溼的,掌心全是汗。玄鐵簪還在頭髮上,簪頭的星髓石很燙,比平時燙三倍。
識海里,星軌羅盤轉得飛快。不是平時那種勻速轉,是瘋轉。那些碎掉的星辰命格邊緣開始發亮,像被甚麼東西重新連上了。
系統沒出提示。
沒選項,沒聲音,沒游標。
它只是震。
震得她太陽穴直跳。
她抓起屏風上的外袍,套上就走。沒擦頭髮,沒繫腰帶,赤腳踩過冰涼的地磚。路過銅鏡時,她偏過頭,沒看自己——怕看見眼裡還有金光。
雪還在下。
她穿過迴廊,袖子掃過廊柱,沾了雪水。風撲在臉上,她抬手用袖子擋了一下。不是因為冷,是想遮眼。
雙瞳的光還沒散。
她能感覺到。
她進了書房,門沒關嚴。
謝無厭背對門口,坐在書案後。他面前攤著斬星劍,正用一塊素絹慢慢擦劍身。劍沒出鞘,但寒氣已經把燭火壓得往一邊歪。
洛昭臨站在門檻上,沒動。
謝無厭沒回頭,說:“門沒栓。”
她跨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我看到了。”她說。
謝無厭擦劍的手停了半秒。
“滅門那夜。”
他放下素絹,轉身。
燭光照著他左眼角那道淡金色疤痕。他沒問真假,也沒問細節,只看著她的眼睛。
洛昭臨往前走了一步。
玄鐵簪晃了一下。
簪頭星髓石突然亮了。
幾乎同時,謝無厭腰間斬星劍柄上的冰玉,也亮了。
不是反光。
是自己發光。
一冷一熱,一白一金,隔著三步遠,嗡的一聲。
謝無厭立刻起身。
他沒碰劍,直接朝她走來。
洛昭臨沒躲。
他伸手扣住她後頸,把她拉進懷裡。動作很快,沒猶豫。她額頭撞上他肩甲,聽見布料摩擦聲,還有他心跳。
咚、咚、咚。
很穩。
“不管過去如何,”他說,“現在我在。”
她沒說話。
右眼還在燙,左眼慢慢涼下來。金光退得很快,像水退下去。
她抬手抓住他後背的衣服。
“裴仲淵在地宮行血祭。”她說,“三十年前。七名長老,全是他殺的。”
謝無厭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很低:“他用了甚麼陣?”
“倒星盤。”她說,“和聖光教總壇那個一樣,但更大。血池底下埋著歸墟令殘片。”
謝無厭手臂收緊了些。
“你親眼見的?”
“水裡看見的。”
他頓了頓:“不是幻象?”
“不是。”她說,“星軌羅盤震得我腦仁疼。它從沒這麼震過。”
謝無厭鬆開一隻手,摸向自己左腕內側。那裡有一道舊疤,細長,顏色比周圍面板淺。他沒掀袖子,只用拇指按了一下。
“我十五歲剿匪回來,路過天機閣廢墟。”他說,“地宮塌了半邊,但我看見陣紋沒燒乾淨。當時不懂,只記住了形狀。”
洛昭臨抬頭。
他垂眼看她,睫毛很長,蓋住一半眼神。
“後來我查過。”他說,“所有記載都刪了。連宗門史冊裡,那年天機閣只寫了‘山崩’二字。”
她喉頭動了動。
“你早知道不對。”
“我知道有人撒謊。”他說,“但我不知道是誰。”
兩人安靜了兩秒。
玄鐵簪和冰玉還在發光,一明一暗,交替閃。
謝無厭忽然抬手,摘下她髮間的玄鐵簪。
洛昭臨沒攔。
他握著簪子,另一隻手解開自己領口第一顆釦子,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舊傷——是灼傷,彎月形,邊緣泛白。
他把簪子尖端,輕輕按在那道傷疤上。
星髓石一碰就亮。
冰玉也跟著亮。
兩道光連成一線,直射書案。
書案上那本攤開的《北境軍械錄》封面,突然浮出一行字:
【命契雙石,同源同啟】
字只亮了半息,就沒了。
謝無厭把簪子還給她。
“這簪子,是你娘留下的?”他問。
“嗯。”
“冰玉,是我母妃的。”他說,“她死前,說這東西要留給‘能照見命軌的人’。”
洛昭臨手指捏緊簪身。
“她見過我娘?”
“沒見過。”謝無厭搖頭,“但她留下一句話——‘星子現世,天下歸一’。”
洛昭臨呼吸一頓。
這句話,影衛首領臨死前也說過。
謝無厭看著她:“你信命嗎?”
她沒答。
右眼又跳了一下。
這次不是燙,是酸。
她眨了眨眼。
謝無厭伸手,拇指擦過她下眼瞼。
沒擦到淚。
她確實沒哭。
但眼尾有點紅。
“我不信命。”她說,“我只信我改過的命。”
謝無厭點頭。
他重新握住她手腕,把她拉近一點,聲音更低:“那我們一起改。”
話音剛落,玄鐵簪和冰玉同時一震。
光滅了。
但書案上那本《北境軍械錄》翻了一頁。
新一頁空白處,慢慢滲出血字:
【歸墟之鑰,不在地宮,在人心裡】
字跡未乾。
謝無厭盯著那行字。
洛昭臨盯著他左眼角的疤。
他忽然抬手,把冰玉從劍柄上取下來。
通體透明,掌心大小,裡面凍著一粒極小的金點。
他攤開手,遞到她眼前。
“拿著。”
洛昭臨沒接。
“你不怕我拿走?”
“怕。”他說,“但我更怕你不用。”
她伸手。
指尖碰到冰玉的瞬間,星髓石也熱了一下。
兩物相觸,沒光,沒聲,但她識海里,星軌羅盤中央那塊最大的裂痕,咔一聲,裂開一道細縫。
縫裡透出一點金。
謝無厭看著她:“你剛才說,裴仲淵用了倒星盤。”
“對。”
“他用的是哪一種?”他問,“三十六變,還是七十二化?”
洛昭臨剛要開口——
窗外雪光一閃。
不是閃電。
是星芒。
一道極細的金線,從天而降,直直劈進王府後山方向。
兩人同時抬頭。
謝無厭手還伸著,冰玉懸在半空。
洛昭臨指尖離冰玉還差半寸。
她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謝無厭盯著那道金線落下的位置,聲音很輕:
“那是……天機閣舊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