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小雅嚼了嚼,眉頭皺成一團。她的牙齒髮出咬碎某種超硬質合金的嘎吱聲,細碎的金色光點從嘴角迸濺——那是被物理化的法律條文在崩解。
比咱們的冥幣硬多了。小雅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鼓起,嚼不動。但是——
她眼睛突然亮了,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老闆!這紙要是蘸點大糞醬,肯定能軟和些!
刑天!楊飛頭也不回地吼,聽見沒!去動力核心舀一瓢熱的!
好嘞!
鍋爐房傳來轟隆巨響,緊接著是某種粘稠液體被高壓泵抽動的咕嚕聲。
絕對CLO終於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些狂徒不是在對抗法律,他們打算用化糞池的排洩物來醃製法律本身。這種褻瀆超越了它的計算模型。
異議!嚴重異議!
CLO身上的條文瘋狂爆炸,更多的傳票噴湧而出。這一次不只是起訴書,還有《財產保全申請書》、《強制執行令》、《限制高消費令》——每一種都帶著不同的物理效果。
《財產保全令》讓母艦的裝甲板開始鏽蝕脫落;《強制執行令》讓空間本身凝結成枷鎖;而《失信名單》則讓楊飛感到某種存在層面的抹殺感,彷彿他正在從這個宇宙的信用體系中消失,連因果律都要拒絕承認他的存在。
太吵了。
楊飛把雪茄咬在齒間,雙手插進淹沒到胸口的傳票堆裡。那些足以壓碎行星的法律重壓在他身上,像是碰到了某種更頑固的東西。
初號機動了。
破界棍不再是劈砍,而是旋轉。棍身在絕對CLO的胸前撕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由《宇宙基本法》構成的核心。
CLO在笑。或者說,它那張由破碎法庭模型拼成的臉上,所有裂縫都在發出得意的震顫。
你們簽署了。
它說。
在踏入這片領域的第一秒,你們的量子引擎排放的廢氣,你們鞋底粘著的異維度泥土,你們呼吸的每一次——都構成了對《絕對領域環境保護法》的違反!
一張巨大的、由星光編織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在母艦上空展開,遮天蔽日。楊飛的名字已經寫在上面,筆跡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
承認吧。CLO的聲音變得黏膩,像是法官在誘供,承認你的罪,簽下名字,訴訟可以轉為緩刑——
楊飛看著那張懸浮的巨紙,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自動生成的罪名。從大糞引擎的尾氣超標,到咀嚼時間法則時的不文明行為,再到對初號機進行的可能涉及虐待機械生命的指控。
他笑了。
初號機,楊飛把雪茄拿下來,按在那張星光認罪書上,你記不記得,咱們在電工維修鋪,那小子給咱們重寫的物理引擎,第一條規則是甚麼?
初號機的處理器閃過藍光:老闆,是齊天集團有權拒絕任何外部規則的寫入許可權
記性不錯。
雪茄的火星點燃了星光。
那不是普通的燃燒。量子冥幣引擎在這一刻全功率反轉,將拒絕承認的狂傲意念具象化為物理法則。認罪書上的字跡開始扭曲,楊飛的名字像蛇一樣蠕動。
轟!
絕對CLO發出尖叫。它的《認罪認罰具結書》在反噬,因為楊飛的拒不認罪被引擎升格為了某種更高位的規則:【齊天集團不承認任何管轄權】。
訴訟海嘯是吧?
楊飛從紙堆裡拔出身子,每一步都踩碎無數傳票。他走到CLO面前,伸手抓住了那張由法律條文構成的臉。
爺給你演示一下,甚麼叫【絕對申訴】——
他另一隻手探向身後。刑天正扛著一個巨大的、還在冒泡的金屬桶衝過來,桶裡裝滿了化糞池動力核心的濃稠原液,綠得發黑,臭得讓空間都產生了視覺扭曲。
嚐嚐這個!
楊飛奪過桶,整桶扣在了絕對CLO的頭上。
大糞與法律條文接觸的瞬間,發生了鏈式反應。那些神聖不可侵犯的《民事訴訟法》、《神權保護法》、《跨維度資產管理條例》在接觸到最原始的、最混亂的、最不講道理的生化汙染時,像遇到了強酸的肥皂泡一樣——
啵。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數百萬億張傳票同時軟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規則層面的軟化。它們變得可以被撕碎,可以被揉爛,可以被——
小雅!
來啦!
女孩興奮地張開嘴,那小小的口腔在這一刻彷彿連線著黑洞。她撲進軟化的紙海里,像撲進一團,瘋狂地撕咬、吞嚥、咀嚼。
絕對CLO在萎縮。它的形體在崩潰,身上的條文被小雅一口口咬下來,每咬一口,就有一段法律從宇宙中被永久刪除。
不...程式...必須...
CLO的聲音變成了磁帶絞帶般的雜音。它試圖召回那些傳票,但每一張紙都在大糞的汙染下背叛了它,軟塌塌地貼在母艦甲板上,真的變成了某種可擦拭的柔軟材質。
楊飛踩在絕對CLO的胸口,破界棍的尖端抵住它那張由破碎法典構成的臉。
傳票?
楊飛彎腰,對著CLO那張正在融化的臉,一字一頓:
爺用這玩意擦屁股,都他媽嫌——
他揮棍。
——墨跡太重!
棍子落下時,初號機同步發動了引擎共鳴。大糞引擎的轟鳴與破界棍的撕裂聲混合成某種荒誕的安魂曲。絕對CLO沒有爆炸,沒有流血,它只是——
變成了一卷巨大的、柔軟的、還散發著化糞池餘溫的廁紙。
數百萬億張傳票瞬間失去了能量,像真正的雪片一樣飄落,覆蓋了整個甲板,覆蓋了整個艦橋,覆蓋了廢土母艦的每一寸空間。
楊飛站在紙的最頂端,腳下是已經完全沉沒在傳票海洋中的母艦。他重新點燃一根雪茄,煙霧在寂靜中盤旋。
遠處,虛空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新的敵人。是一張更大的紙,正在自動書寫。但這一次,筆尖滴落的不是時空碎片,而是某種更濃稠的、像是黑色蜂蜜的東西。
一個聲音傳來,不再冰冷,而是帶著困惑:
你們...怎麼敢...
楊飛把雪茄彈向那個方向,火星在真空中劃出一道倔強的紅線。
他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爺接下來要乾的,你寫出來都他媽得打碼。
話音未落,那張自動書寫的巨紙,突然濺上了一滴大糞引擎的洩露液。
黑色的墨跡,瞬間暈開了一片。
納斯達克夜壺懸浮在艦橋正中央,壺口朝下,滴落著墨綠色的粘稠漿液。那是大糞引擎全功率運轉後的濃縮物,混雜著量子冥幣的銅鏽味、維度屍骸的腐臭,帶著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漿液落在合金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帶著幻覺效果的青煙,在空中凝結成短暫的、扭曲的符文,隨即破滅。
艦橋外,虛空不再是黑暗。那裡被無數張羊皮卷、硬殼判例集、燙金傳票塞滿了。 法律文書在虛空中鋪展,織成一座懸浮的、散發著威嚴黴味的巨型法庭。紅色的公章像血斑一樣在紙面上跳動,鋼印撞擊的聲音構成了背景音,像是某種遠古刑具在研磨骨頭。法庭的穹頂由《憲法》的原始文字構成,每一個字母都重若千鈞,壓得空間都在彎曲。
那個身披十萬條法典的實體站在法庭臺階頂端。它沒有人類的面孔,只有一張不斷開合的、由《宇宙訴訟法》首頁製成的巨口,牙齒是密密麻麻的駁回印章。它的身軀由層層疊疊的判決書堆砌而成,每一條褶皺裡都流淌著黑色的法條文字。那些文字是活的,像螞蟻一樣在它的面板下爬行,時而組成有罪,時而組成立即執行,時而又變成不得上訴。
楊飛,它的聲音不是響在空氣中,是直接烙印在每個人的腦溝回裡,帶來刺痛般的威嚴,你涉嫌破壞第號測試環境、謀殺九位絕對神性實體、非法改裝宇宙物理引擎、在神聖維度隨地大小便。根據《高維度文明管理條例》第無限條、《跨星系戰爭法》第血腥款、《神性存在保護法案》終極修正案,現向你發出最後通牒。
它抬起手,那是一隻由裝訂線和法院傳票摺疊而成的爪子,每一根手指都是一卷縮微膠捲,記錄著無數文明的罪與罰。虛空震顫, 張傳票瞬間燃燒起冰冷的火焰,每一張都寫著楊飛的名字,罪名從擾亂時空秩序到在公共場所排放超標尾氣應有盡有,刑期從立即執行到永恆監禁不等。
傳票風暴席捲而來,像刀片組成的龍捲風,要將母艦切成碎片,要將每一個成員的 都裝訂成冊,歸檔在罪孽的類別下。
楊飛坐在艦長席上,手裡把玩著一根從時間之神身上拆下來的齒輪,齒輪上還粘著時間之神的金色血痂。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睏倦的淚花。
小雅。
嗯?小雅從角落裡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根從空間之神身上掰下來的莫比烏斯環,嚼得咯嘣響,像在吃脆骨。
餓了沒?
小雅抽了抽鼻子。她的嗅覺和常人不同,能聞見概念層面的味道,能嗅到法則背後的本質。在她眼裡,那些飛來的傳票不是殺器,而是食物。是剛出爐的、散發著恐懼與墨香的澱粉製品。
羊皮紙的纖維裡,滲出陳年的絕望。那是無數個文明在絕望中籤下的名字,是無數個 被判決時滲出的汗水的結晶,是法律最本質的碳水化合物。
餓了。小雅說,聲音裡帶著某種洪荒巨獸甦醒的低鳴。
她站了起來,拍了拍肚子。那肚子發出空洞的迴響,像是一個等待填埋的無底洞,又像是某個被吞噬的維度在腹中生出的迴音。
第一張傳票切開了她的臉頰,血珠剛滲出,就被紙張貪婪地吸收,變成罪證的一部分,在紙面上生成新的控訴條款:傷害自身,罪加一等。小雅伸手,抓住了那張紙,動作快得像捕食,像是要抓住逃竄的野雞。
傳票在她手中尖叫,法條之力灼燒她的掌心,燙出焦黑的抗拒執法四個大字,皮肉發出烤肉的滋滋聲。
小雅皺了皺眉。太乾了。剌嗓子。缺少醬汁。
她轉身,走向納斯達克夜壺。那夜壺懸浮在半空,壺身刻著納斯達克的交易程式碼,此刻卻盛滿了大糞與冥幣的混合物,是整艘母艦最汙穢也最神聖的動力源。
那個身披十萬條法典的實體的判決嘴張開到極限,噴出無數個鮮紅的驚歎號,像是吐血的器官:住手!那是神聖的法器!裡面盛放著卡爾斯聯邦的原始碼精華!不可玷汙!不可——
小雅沒聽。她的世界裡此刻只有食物。她把傳票塞進壺口,用力攪了攪。
咕嘟。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