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盤古大陸戰火紛飛時——未知維度，第七區，次級員工休息廊 這裡的“空氣”帶著一種維持基礎認知穩定所需的稀薄資訊流，味道寡淡。
四壁是不斷重新整理的、無關緊要的公共通知和維度廣告。比起主休息區，這裡更顯冷清和侷促。
墨，盤古大陸泛意識投射戰場的初級運營員，獨自坐在一張能量供給不太穩定的懸浮椅上。
他面前的介面懸浮著盤古大陸的實時概覽——一片由資料與概念構成的、浩瀚無垠的焦土，代表數千億“生存者”（內部報告裡常不客氣地稱之為“蟲子”）的光點在其中密密麻麻地掙扎、戰鬥、湮滅。
資料流旁邊，幾條標紅的警示格外刺眼：【遊戲觀看活躍度增長停滯】、【整體情緒熵值逼近閾值】、【本月資源配給削減30%】。
一陣經過精心調製、顯得過分悅耳的能量波動傳來。旁邊的空間微微扭曲，一個身影坐進了對面的懸浮椅。
來者維持著一個模糊的、約莫中年男性的輪廓，細節處不斷有細微的蠕動調整，像是訊號不良的全息影像在努力保持最佳觀感。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不斷折射出內部璀璨光華的稜柱體——高純度的標準能量晶石，僅僅是自然散逸的微光，就讓周圍稀薄的資訊流都活躍了幾分。 墨眼皮都沒抬，專注地看著自己那一片“泥潭”。
“滋…墨，還在盯你這攤‘寶貝蟲子’呢？” 中年生命體的聲音直接響起，帶著一種熟稔的、令人不適的關切，“資料可不太好看啊。聽說，上次跨維度專案評審會上，你們盤古大陸的‘成長性曲線’幾乎貼在橫軸上了？”
“戰爭主題沙盒，穩定高於一切。激烈，但可預測。” 墨簡短回應，關閉了面前的概覽圖。那晶石的光芒有點刺眼。
“可預測？哈。” 中年人輕笑一聲，那枚晶石在他指間翻轉，“在‘上面’看來，沒有驚喜的‘可預測’，就等於沒有價值。我聽到風聲，資源部已經在重新評估幾個長期低活躍專案的去留了。特別是…像你這樣，佔了‘次級維度錨點’卻產出乏力的。”
墨的手指微微收緊。次級維度錨點是固定資產，但運營者不是。“直說你的來意。” 墨看向對方，試圖從那蠕動的面容上看出些甚麼。
“急甚麼。” 中年人不緊不慢，將晶石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桌上，那穩定的光華彷彿一個小型燈塔，“我們‘高維體驗開發部’，最近上線了一批新玩意兒，‘九寰星海泛修行主題沉浸式遊樂場’。規模不大，也就幾億顆標準生態星球，架構嘛…模仿那些原生文明幻想中的‘修仙宇宙’，還挺受上面某些懷舊派喜歡。”
墨沒接話，等待下文。 “新場子，總得壓力測試一下。看看承載極限，找找規則漏洞，特別是…對抗極端混亂變數的自我調節能力。”
中年人的形體前傾，聲音壓低，充滿誘惑力，“我們需要一批…足夠‘野生’、足夠‘龐大’、行為模式難以預測的測試單元。數量嘛，至少幾千億起。”
墨的心臟猛地一沉，他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目光倏地射向那枚晶石，又猛地盯回中年人：“你想呼叫我盤古大陸的生存者，去做你遊樂場的測試‘蟲子’？這違反《跨專案意識投射基本條例》！他們是我的專案核心資產！”
“資產？” 中年人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靠回椅背，形體誇張地晃了晃，“墨，醒醒。在你的報表裡，他們是‘可消耗的泛意識作戰單元’，是‘維持戰場熱度的基礎變數’！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戰鬥和消耗！在哪兒打不是打？在你的泥潭裡互相啃，還是去我的仙山星海里，給那些自以為在悟道的‘原生智慧’找點樂子，有區別嗎？”
“那是我的世界！” 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怒意。
“你的世界快完了！” 中年人驟然打斷，聲音裡的那點虛假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現實，“資源削減只是開始。下一步，就是專案凍結，資產重組。而你，墨初級運營員，根據你的績效評估和專案關聯度，最可能的去向是…‘暗面開拓部，庚叄小隊’。
需要我為你描述一下庚叄小隊的日常工作環境嗎？在那些連基礎物理規則都還沒凝固的荒蕪維度邊緣，徒手清理‘規則蛀蟲’，或者被它們清理。你的意識耐受度，能在那種地方堅持多久？一個週期？還是半個？”
庚叄小隊。流放的代名詞。墨感到一陣寒意從意識核心深處泛起。
他見過從那裡回來的同事——如果他們還能被稱為“回來”的話。那種空洞和混亂，比徹底湮滅更可怕。 桌上的能量晶石，光芒似乎更誘人了。
“當然，” 中年人的語氣又放緩了，恢復了那種談生意的口吻，“我也不會白用你的‘資產’。這次測試，所有‘蟲子’在遊樂場內產生的一切行為資料、能量擾動、因果漣漪，都會被完整記錄。這些資料，按照部門間的結算價，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
他屈指，輕輕彈了一下那枚晶石，發出清越的嗡鳴，“我可以幫你把大部分收益，折算成這種…硬通貨。想想看，墨，一筆足夠分量的、來源‘合規’的額外能量注入，不僅能讓你穩住盤古大陸的基本盤，或許…還能讓你的名字，重新出現在某些資源調配官的視野裡。擺脫困境，有時候只需要一步‘漂亮’的操作。”
墨死死盯著那枚晶石。高純度能量，可以賄賂系統，可以打通關節，可以暫時餵飽他那嗷嗷待哺、即將枯竭的世界引擎。有了它，他或許真的能爭取到時間，爭取到轉機。
“你的遊樂場…安全係數如何？我的生存者意識投射過去，如果大規模異常損耗…” 墨的聲音乾澀。
“放心，‘蟲群協議’是成熟技術。反正你那蟲子多的是。他們在遊樂場內死一點，也不影響你。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場獎勵豐厚的‘特殊競技活動’。” 中年人揮揮手，“至於我的遊樂場內部，那些‘原生智慧’嘛…他們會收到系統提示，‘域外天魔入侵，擊殺可得天道賞賜’。
所謂的賞賜，不過是些調整身體引數的不入流‘基因最佳化液’（他們叫丹藥），或者功能單一的‘能量操縱輔助單元’（他們叫法寶）。而那些突破星球限制、接觸到部分真實的‘飛昇者’，懂事的，會配合管理，獲得更多許可權；不懂事的…正好最近‘高維實體手辦’市場緊俏，他們的身體強度，勉強夠格當個收藏品。”
用我的“蟲子”，去測試你的“遊樂場”，刺激你的“原生智慧”，還幫你處理不聽話的“飛昇者”，甚至可能為你創造“手辦”收入？
墨感到一陣荒謬的噁心，但更強烈的，是來自“庚叄小隊”這個名詞的冰冷恐懼，和眼前晶石散發的、灼熱的誘惑。
“資料怎麼交接？收益怎麼結算？” 最終，墨用平靜到有些異樣的聲音問道。
中年人蠕動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很簡單。我給你一個加密協議包。你將其作為一次‘特殊版本更新’，推送給所有盤古大陸生存者。參加後，他們會被臨時徵召。測試期間，收益，按實際產生的有效測試資料量結算，直接兌付能量晶石到你指定的加密賬戶。”
他又推了推那枚晶石，“這個，就當是訂金。”
墨沉默了許久。休息廊裡只有資訊流微弱如蚊蚋的底噪。維度屏障外，無盡的虛空沉默地旋轉。
他緩緩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那枚溫潤的晶石。一股精純、澎湃的能量感順著手臂蔓延，讓他幾乎想要嘆息。這能量，能救他的急。 “協議包，發給我。” 他收起晶石，沒有看中年人的臉。
“明智的選擇，墨。很快你就會發現，這是你職業生涯最正確的一步。” 中年人的形體開始變淡、消散，聲音留在原地，“合作愉快。對了，測試啟動時，場面可能會有點…熱鬧。畢竟，幾千億隻無趣的‘蟲子’巢穴，扔進幾十億只自以為是的‘生存者’，想想就有趣，不是嗎？”
中年人徹底消失。 墨獨自坐在越來越顯冰冷的休息廊裡，手中緊握著那枚發光的晶石。光芒映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和眼底深處那一片沉重的黑暗。
他調出盤古大陸的管理介面，看著那數千億個掙扎求存的、被稱為“蟲子”的光點。很快，他們將會接到一個“全新遊戲的提示，獎勵豐厚。
而對另一些生活在“九寰星海”某顆星球上，剛剛煉成一爐“築基丹”，正憧憬著大道的年輕煉氣士來說，不久之後，他們的天道將會昭告： 【域外天魔，裂空而來。凡我修士，斬妖除魔，可得無量功德，天賜仙緣！】
與此同時，在無數光年與維度之外，那些靈氣氤氳、仙鶴齊鳴的“高維體驗遊樂場”星球上，鐘聲長鳴，天道諭令傳遍四野八荒。
修士們驚疑不定地抬起頭，或狂熱，或恐懼地握緊了手中的法寶。
墨站在主控臺前，面前兩個巨大的畫面並列。
一邊，是盤古大陸，無數光點化為洪流，衝入一個剛剛開啟的、巨大的資料漩渦。 另一邊，是中年生命體共享過來的、九寰星海遊樂場的監控畫面。
幾億顆星球中的一部分，開始閃爍起不祥的、代表“異常變數侵入”的紅色波紋。
他面前，代表公用能量池的能量讀數，正平穩地注入盤古大陸近乎乾涸的世界引擎儲備池中。
【蟲群測試協議，已啟用。】
【測試時間：個單位時間後】
【目標測試場：九寰星海泛修行主題沉浸式遊樂場。】
【原生智慧對抗協議已載入。】
【資料記錄開始。】
【虛空引擎負載上升，執行狀態：穩定。】
一場以“仙界”為舞臺，以“飛昇”為誘餌，以數千億生存者（生物人不被算作蟲子資格）和數萬億原生智慧為棋子的測試，無聲無息地拉開了帷幕。
而棋手之一，正握著一枚發光的石頭，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這片由他親手開啟的、更加浩瀚而殘酷的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