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身黑衣,面色略顯蒼白。
年紀大約在四五十歲的模樣,容貌普普通通。
他抬眸默然地看向了方書文和妙飛蟬離去的方向,輕聲呢喃:“好生可怕的年輕人。”
腳下則不緊不慢地朝著寒冰軒走去。
路過已經被打的慘不忍睹的骨王屍身之旁,他眼角餘光微微掃了一眼:“可惜了。”
雖然嘴裡說著可惜,但是語氣之中卻並無可惜的意思。
寒冰軒因為方才一戰,受損不小,外面裂痕遍佈,大門都被震碎了。
內部更是一片狼藉。
來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那玉清果,卻並未理會。
縱身跳進水中,良久不見浮出。
好一會之後,水上波紋盪漾,寒氣滾動,倏然就聽得嗡的一聲,一把寬背大刀自水中飛出,緊跟著人影一閃,一把將那寬背大刀撈在手裡。
平平無奇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不太熟練的激動之色。
他眸光深邃,於刀身之上來回巡視,忽然並指如刀,隨手一擊,就聽“叮”的一聲。
寬背大刀的竟然被他兩指輕易擊碎。
刀身半截跌落,砰的一聲砸在地上。
餘下的半截刀身之中,現出了一片淡紅色的金屬片。
它整個嵌在刀身之內,完全和刀身融為一體。
那人捏住此物,輕輕一拽,便將其從刀身抽離。
看著手中這塊淡紅色的鐵片,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果然和描述之中的一模一樣,修羅鐵————修羅地宮。
“終於可以去看看————”
話音至此,卻忽然戛然而止。
他毫無徵兆地腳下一變,身形倏然消失在了原地,一晃之間,就已經出現在了十丈之外。
只聽得轟然一聲悶響。
地面便已經出現了一個丈許大小的掌印。
方書文有些遺憾地看了看十丈之外的中年人:“可惜————”
中年人輕輕擦了一把額頭冷汗,就差一點————
他看似不緊不慢,實則是外松內緊,始終留神周遭變化。
可就算是這樣,方書文出手之前他竟然也沒有察覺到他去而復返。
一直到【金剛擲塔】到了頭頂,他這才恍然驚覺,急忙閃開。
要是再晚一點,就算不死,怕是也得傷在這年輕人手中,心中也不禁生怒:“好一個不講武德的江湖後生,竟然背後偷襲?”
“爛梗別用。”
方書文擺了擺手。
中年人一臉疑惑,實在是不明白,這四個字到底是甚麼意思?
方書文則看了一眼那玉清果————
其實剛才要不是顧忌這果子,他應該直接施展【驚艷一槍】的。
如果用這一招的話,就算是他能夠躲開,也絕對不會這般完好。
可如此一來,玉清果必然受到波及。
此物還得留著給周青梅提升功力,不能毀在他的手裡。
中年人則眉頭緊鎖:“你不應該在這裡————”
“百鬼堂————堂主?”
方書文沒有理會對方的話,不答反問。
“是又如何?”
“果然是你!”
方書文點了點頭,毫無預兆的一拳打出。
【四海龍拳】化【驚艷一槍】!
拳出如槍,一點鋒芒在先。
百鬼堂堂主眸光一起,卻是抽身而退,全然不跟方書文有半分接觸,剎那間十丈距離消失於足下,緊跟著腳尖一點,縱身遠去。
方書文一愣,繼而臉色一沉:“哪裡走!?”
“不走等死嗎?”
百鬼堂堂主哈哈大笑,腳下速度更快三分。
方書文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只能發足去追。
先是【青雲直上】,繼而【平步青雲】,雙足連踏虛空,身如青雲一片,緊追不捨。
方才他本來和妙飛蟬追殺朱雀殿主。
但心中總感覺有哪裡不對勁————整件事情充滿了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後來細思之下發現了一個問題。
骨王和朱雀殿主二人的目標太過於明確了,尤其是這一次的聲東擊西,完全就是奔著寒冰潭來的。
由此可見,他們非常確定百斤刀就在這裡。
而且,這一點必然是他們這幾日之間方才掌握。
理由便是徐溫婉失蹤那一夜,她本就駐守寒冰軒,那時候如果百鬼堂的人知道百斤刀就在寒冰潭內,必然會趁機來取。
可結果並沒有,反而是一直等到了今天。
那這裡面就存在一個非常致命的問題。
他們是怎麼透過短短數日之間,鎖定了百斤刀的藏匿之所?
方書文思來想去,感覺最大的可能,便是玉瑤光。
玉瑤光說,自己和百鬼堂堂主一戰之後,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同時也說過,是透過那一晚的交鋒猜到了百鬼堂是為了修羅鐵而來。
既然如此的話,在她遭遇了百鬼堂之後,卻沒有對玉清軒內藏著的百斤刀進行任何程度的調整,只是一頭扎進了寒冰潭內療傷這一點,會不會成為一個破綻?
這個破綻會暴露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玉清軒對百斤刀藏匿的極好,玉瑤光確定對方不可能找到。
第二種則是————百斤刀就在寒冰潭中,玉瑤光說是療傷,實際上也是在守護百斤刀。
這個思路自方書文腦海之中泛起的那一剎那,他沒有豁然開朗的舒坦,反而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因為這個猜測一旦成了真的。
那先前百鬼堂和桑山七面挑釁玉清軒的舉動,就絕對不僅僅只是想要試探玉瑤光是否當真重傷!
極有可能也是一場打草驚蛇!
在玉瑤光已經知道百鬼堂目的的情況下,百鬼堂再次挑釁,在她看來,目的必然還是百斤刀,正面挑釁,背後誰知道會不會另有玄機?
哪怕是抱著萬一的可能,也當有所變化。
可最終玉瑤光仍舊是穩如泰山。
如此一來,百鬼堂極有可能透過這一點,推測到百斤刀就在寒冰潭內。
但同樣的————
如果對方當真是透過這一點推論出了這個結果的話,則說明————有一個人,一直藏身在玉清軒內,關注著玉清軒中的一切動向。
否則的話,就算是玉瑤光沒有任何舉措,百鬼堂也不可能知道。
最重要的是,推論出這個可能,並且將這件事情告訴了骨王和朱雀殿主的這個人,卻並沒有告訴他們,玉瑤光的傷勢已經恢復得訊息!
他有意放任骨王和朱雀殿主,一頭扎到守株待兔的方書文面前。
在那個時候的方書文看來,這是自己的大獲全勝。
少不了會志得意滿,從而忽略那些許不合情理之處。
朱雀殿主在關鍵的時刻,忽然飛足逃奔,此人輕功極盡高明,方書文得請妙飛蟬,方才能夠追上。
更是顧不了其他!
而這————就是那個人真正想要的結果。
朱雀殿主也好,骨王也罷,都不過是他丟擲來的餌。
他想要塑造的就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前山玉瑤光被百鬼堂和龍皇殿牽制,後方方書文被朱雀殿主引走,整個寒冰潭最終成了無人之境,誰又能阻攔他得到百斤刀,修羅鐵?
而能夠做到這件事情的,能夠隱藏在玉清軒這麼久而不被人發現的,方書文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人————
百鬼堂堂主!
他一念至此,哪裡還有心情追殺朱雀殿主?
雖然這有可能是他疑心生暗鬼的假想,可一旦成真呢?
徐澤遠用盡家族未來,不惜冒著滅門風險來隱藏的東西,也是徐溫婉奉獻了全部青春,忍受數十年寂寞而守護的秘密。
豈能因此有失?
所以不管怎麼樣他都得回來看看!
結果這一看之下,還真的見到了這位神秘的百鬼堂堂主。
心中頓時忍不住暗罵這百鬼堂堂主是個老銀幣————
這般心機,要不是自己反應快的話,恐怕百斤刀丟了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本想偷襲出手,一舉將此人拿下。
結果這百鬼堂堂主果然非比尋常,他那一掌並未得手。
如今更是連跟自己正面抗衡都不願,直接拔腿就跑!
兩個人如此一前一後,直奔青羊山下。
越過玉清軒主建築群,片刻就已經來到了正門之前。
就見玉清軒和百鬼堂,龍皇殿眾人還在此處廝殺。
這一趟朱雀殿主出門,一共帶了一十六位不死徒,青藍谷的山洞之中留下了八位,如今還有八位先前方才出手,準備強殺玉瑤光。
結果玉瑤光武功之高,遠在他們預料之上。
八個不死徒甫一照面,就已經死了兩個,此後出手更是連連失利。
先前少尊和手下說,不死徒是能夠在三仙二王一城狂面前,也有機會全身而退的存在。
但就此戰來看,這不過是夜郎自大而已。
玉瑤光正大開殺戒的功夫,忽然聽得破風之聲,猛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百鬼堂主!?”
這念頭泛起的瞬間,心中頓時生出不妙之感。
此人從玉清軒方向而來,難道說————
正在此時,就聽方書文的聲音傳來:“你身為百鬼堂主,竟不敢與我正面一戰,傳揚出去,還有甚麼臉面去見江湖同道?”
“若是就此身死,才是真的沒臉去見。”
百鬼堂主大概是有唾面自乾之能,一邊飛身狂奔,一邊回應方書文:“有本事你莫要追我,待等我武功大成之後,你我再一較高下如何?”
這一刻,哪怕是方書文都有些氣急敗壞。
他行走江湖這麼長時間以來,見識的人物也算是不少了。
可是百鬼堂主卻是頭一號。
百鬼堂無惡不作,殘忍之處簡直令人髮指。
方書文早就暗暗下定決心,遇到一個,就要打死一個,絕對不留。
結果這領頭之人,不僅僅是個心機深沉的老銀幣,還特孃的不要臉!
面對自己這樣的江湖晚輩,說跑就跑。
方才他看到人多,故意這麼激他,結果也是全然無用。
可恨先前他察覺到事情不對之後,讓妙飛蟬先暗中跟隨朱雀殿主,自己折返了玉清軒,否則的話,若是有妙飛蟬在,此人豈能在自己面前囂張?
“實在不行的話,我跟妙飛蟬請教一下輕功?”
他心中當真對這輕功產生了急切之感。
感覺這遇到追不上,實在是鬧心得很。
可問題是,妙飛蟬現在對自己意見很大————多半是不會教自己?
總不能真的將人綁起來逼問吧?
且不說這女人動若脫兔,快得跟一道影子似的,想要抓到哪有這麼容易?
就算真的能抓到,方書文也不可能真的這麼做啊————
他的下限沒有這麼低。
好在眼前這百鬼堂主的輕功跟自己相比,也不算如何高明,【青雲步】到底是有獨到之處,再加上方書文的內功,追上此人估摸著也只是時間問題。
索性不再開口,一門心思地追蹤。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卻是讓玉清軒眾人士氣大振。
眾人剛才可都是聽到了,方書文喊出了百鬼堂主”的名頭。
還將其追的抱頭鼠竄。
周青梅興奮得臉都紅了,手中驚風劍似乎都鋒利了些許,接連斬殺了幾個朱雀衛,看向不遠處的左清霜:“師父,是他!!”
左清霜的目光也從半空之中收回,目光微微複雜。
玉瑤光則想要脫身,可是這幾個不死徒是個不小的威脅,雖然對自己來說打死他們並不難,可若是自己放任不管,去幫著方書文,那這幾個人對其他人來說,就是很大的威脅。
好在看這情況,是方書文佔據上風,追著那百鬼堂主打,這才耐下心思,應對眼前之局。
玉清軒這邊士氣大振,百鬼堂卻是驟然低落,人心不穩。
讓原本就因為玉瑤光的現身而逐漸傾斜的戰局,越發明朗。
方書文不知道,剛才自己激百鬼堂主的話,沒有讓百鬼堂主受到影響,但是對戰局卻有著極大的作用。
他一路狂奔,氣機死死鎖定在百鬼堂主的身上,慢慢的竟然發現,此人的速度似乎還不如自己。
雖然差距不是很大,可彼此之間的距離,確實是在縮短。
就這樣兩個人一前一後,狂奔了足足一個多時辰之後,方書文右手猛然一掌送出。
【不工掌法】第四式【鑿石】!!
掌風化為一點,如氣成旋,直取百鬼堂主背心要穴!
百鬼堂主察覺到背後惡風不善,猛然一個閃身,讓開這一掌的同時,身形落在了一棵大樹之上。
再抬頭,就見方書文一掌正從天而降!
事到如今,哪怕是百鬼堂主也難以輕易脫身,只能抬手硬接。
兩掌一觸之間,轟然一聲悶響傳遞八方,龐大的力道自上而下貫穿,百鬼堂主身形不由自主的一路往下,腳下那棵樹不足為憑,就聽得轟轟轟,轟轟轟!
接連不斷地破碎之聲,裹挾著木屑紛飛。
卻是被方書文一掌,從樹梢直接打到了地面。
待等雙足腳踏實地,百鬼堂主也是一聲怒喝,就聽得咔嚓咔嚓的聲音自他周身而起,血肉鼓動,整個身軀都在不住拔高,力道也是一重勝過一重,驟然運轉周身之力,試圖將方書文推出去。
可方書文掌勢如泰山壓頂,任憑這百鬼堂主如何努力,竟然也無法將其推開。
心中也是暗罵了一聲,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怪物!
索性內力一轉,既然往上不行,那就往下。
方書文忽然覺得眼前這百鬼堂主力道一空,掌力貫穿之下,竟然直接將其壓到了地面之下。
正自一愣,就見泥土鼓包,一路遠去。
這並非百鬼堂的武功,乃是百鬼堂主早年行走江湖的時候,偶然學到的一門【地行術】。
此法以內力分土,若是不遇頑石,可暢通無阻。
而到了百鬼堂主如今的層次,縱然是頑石攔路,也可一撞就碎。
如今眼看著方書文緊追不捨,全然沒有跟自己交流的想法,只有打死自己的慾望,因此也只好施展周身解數,想辦法自他手中脫身。
可方書文豈能如他所願?
目光只是一掃之後,便已經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當即飛身而起,右拳一握倏然收緊,猛然間拳出如槍。
一拳狠狠砸在了地面之上。
【驚艷一槍】順勢引動,就聽得轟然一聲巨響!!
泥土頃刻之間崩飛,地面給炸開了一個大坑,百鬼堂主一聲悶哼,也給炸了出來。
他身形狼狽,滿身泥土,鮮血凌厲,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見骨。
可就在這轉瞬之間,他血肉蠕動,流淌在傷口外面的鮮血,竟然回到了身體之中,皮肉自然收緊,這一身傷勢眨眼的功夫,就已經恢復如初。
方書文見此也不意外,骨王和肉王尚且有那般可怕的恢復能力,更別說百鬼堂主了。
就這恢復速度,方書文懷疑不給他燒成一坨灰,他都有恢復的可能。
百鬼堂主恢復過來之後,卻是一伸手:“住手————等等————”
方書文哪裡理會這個?
開打之前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這不是他的風格。
一旦動手,咱們就是不死不休!
心念一動之間,背後法相驟然而起。
【天意四象訣】之【風神怒】!!
風神法相高高聳立,隨著方書文一掌擊出,法相大手悍然一推。
百鬼堂主臉都黑了。
他其實也有和方書文一樣的想法,行走江湖這麼多年甚麼樣的人他沒見過?
可偏偏沒有見過方書文這一路————
換了旁人的話,不管怎麼說都得給自己一個說話的機會吧?
不說別的,自己設計了這麼一個精妙的局,換了旁人總得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方才會動手。
可方書文根本不·————上來就是打!
哪怕百鬼堂主當真是個老銀幣,心機深不可測,這一刻也是動了真怒:“好好好,既然你苦苦相逼,那就看看咱們究竟————鹿死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