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五口之家,三代同堂。
主家姓孫,老爺子和老太太都很是硬朗。
如今當家做主的是老爺子的兒子,是個樵夫,這會也是剛剛砍完柴回家。
他妻子在屋內,並未現身見客。
聽到孩子的喊聲之後,孫家大哥出門將方書文和周青梅迎進了屋內。
方書文自稱是趕路人,錯過了宿頭,看到這裡有一戶人家,冒昧登門,懇請收留一晚。
一邊說,一邊取出了銀子。
孫家大哥面向憨厚,看到銀子連連推拒:
“出門在外,馬高蹬短的,難免有個不方便的時候。
“小兄弟就不要客氣了。
“你們夫婦兩個,今天晚上就在咱們這廂房裡住一晚吧,銀子就不用了。”
他說完也不給方書文拒絕的機會,轉身進了屋:
“娃他娘,來貴客了,去把後院的雞抓一隻出來宰了好招待客人。”
“知道了。”
女人的聲音卻滿是冷漠。
在孫家大哥的催促下,這才從屋裡走了出來。
方書文抬頭瞅了一眼,便是眼角微微一跳。
非是這孫家媳婦生的如何好看,而是臉上縱橫交錯了不少疤痕。
一隻眼睛完好,另外一隻眼睛卻慘白一片,應該是看不見的。
她的手微微顫抖,拿東西的時候也拿不穩,不知道是受了甚麼傷,走路的時候,左腳拖著右腳,是個跛子。
方書文和周青梅見此對視一眼,都能夠看到對方眼神裡的詫色。
這蘇家媳婦手腳不靈便,在外面折騰半晌,光聽到雞叫和她的驚呼聲。
那孫家大哥見此,對方書文和周青梅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轉身出去了。
方書文耳聰目明,便聽到在他們面前和顏悅色,一臉老實模樣的孫家大哥,一到了後院,就開始怒罵:
“你這個賤人,讓你做這點事情,你都做不好?
“知道的是讓你來殺一隻雞,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跟這隻雞生死相搏呢。
“廢物,你說說你還能做甚麼?
“像你這樣的,也就是我願意大發善心要了你,否則的話,出門沒三天都得餓死!
“說……你看到這些外面來的人,是不是又想跑了?
“是不是!?”
說到後來,已經不僅僅是怒罵了,好像還動了手。
只是這孫家媳婦始終一語不發。
方書文臉色陰沉,而最後的一句話,則似乎暴露了某些真相。
雖然按道理來說,人家的家事旁人不好過問。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給了周青梅一個眼神,讓她留神,自己則大步走出了屋子。
院子裡那男孩正拿著一根木棍,使勁抽打他家中的一條大黃狗。
看到方書文出來,扔了木棍,眼睛閃閃發光的看著他:
“大哥,你怎麼出來了?”
“沒甚麼。”
方書文笑了笑,隨口應付了一句,就直接朝著後院走去。
那孩子趕緊跟上,但步子沒有方書文大,有點跟不上,只能在後面喊著:
“大哥,你等等我,去後院做甚麼?”
方書文不過跨出幾步,就已經來到了後院,一抬眼,就看到那孫家大哥正慌忙收回自己的雙手。
孫家媳婦則捂著脖子連連咳嗽。
從她指掌縫隙之間,還能看到清晰的指痕。
就聽那孫家大哥慌忙說道:
“貴客怎麼來後院了?前面等著就是了。”
“哦,我尿急……尋摸著後院可能有茅廁。”
方書文說著,還環視了一圈:
“這也沒有啊……”
“哈哈哈,拉屎不抬頭,遍地是茅樓。
“咱們這地界,哪有甚麼茅廁,你直接出門找個沒人的地方就行。”
孫家大哥又露出了那副憨厚的模樣。
方書文則說道:
“對了孫大哥,老爺子剛才好像喊你來著。”
“是嗎?”
孫家大哥將信將疑,不過也沒敢怠慢,就匆匆去了前屋。
只剩下那半大的孩子還留在這裡。
“嫂子,用不用幫忙?”
方書文問那孫家媳婦。
她用僅存的一隻眼睛,瞥了方書文一眼:
“你不尿了?”
“忽然就沒有這麼急了。”
“沒有這麼急了,最好趕緊走,咱們家窮,沒有這麼多飯給你們這些金貴人吃。”
她的聲音裡,滿是冷意。
卻見那一直眼睛閃閃發亮的半大孩子,忽然狠狠地瞪了他的孃親一眼。
以至於這孫家媳婦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方書文則點了點頭:
“也罷,既然用不上,那我就回去等著。
“嫂子放心,吃了咱家的雞,也是給銀子的,孫大哥是個好人,不願意收,回頭我悄悄留下,等我們走了,你再給他提個醒。”
說完之後,扒拉了一下那男孩的腦袋:
“走了,我這會又有點急了,你帶我去上個茅廁。”
“哦哦。”
那半大孩子連連點頭,領著方書文就出了屋。
再回來的時候,雞已經殺完了。
方書文和周青梅走在堂內,就能聞到香氣。
這麼長時間風餐露宿,開始的時候倒也沒甚麼關係,時間長了就有點煎熬了。
如今聞到這股香氣,還真有點抵禦不住。
又過了得有半個多時辰,飯菜這才上了桌。
孫家老爺子老太太全都入了座,餐桌上多是野菜一類的吃食,最香的還是那盆雞肉。
被孫家媳婦雙手捧著,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引得湯汁四濺,甚至差點潑到方書文的手上。
孫家大哥這會脾氣又好的出奇,代替他妻子連連道歉。
她妻子卻怎麼都消不了氣,最後狠狠一咬牙:
“我去裡面躺會,吃不下。”
說著就走了。
孫家大哥苦笑一聲:
“家門不幸,讓貴客看笑話了,來來來,咱們吃咱們的,不用管她。”
方書文笑了笑,拿筷子給那半大孩子夾了一根雞腿。
那孩子並沒有立刻吃,而是看向了自己的父親,就聽孫家大哥連忙說道: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貴客您自己吃,他可不配吃這個。”
說著也不管方書文說甚麼,就將那雞腿送回了方書文的碗裡。
方書文見此一笑,腳下卻被周青梅輕輕碰了碰,耳邊傳來她細若蚊吶一般的聲音:
“有迷子。”
方書文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在周青梅詫異的眼神裡,拿起那雞腿就咬了一口:
“嗯,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