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燒後雙耳失聰?小孩還是大人?”
“是我大女兒。”大姐的光頭老公突然開口道。
孟竹眉頭緊皺,“說一下她的情況。”
“我來說吧。”
大姐擔心丈夫表達不清楚,她嘆了口氣,將大女兒發燒後失聰的過程詳細和孟竹說了一遍。
“在她十一歲那年,我生老么,肚子半夜突然發動,我疼了好幾個小時,就是生不下來,我覺得我要難產,估計是活不成了,就想死前見一下我爹媽,我孃家離婆家不遠,就三公里,我公公就讓我大女兒去通知我孃家人,沒想到她剛出門就下大雨了,她淋了雨,還摔了一跤,等她帶著孃家人回來時,我吊著一口氣家,硬是把老么生下來了,但是大女兒發起了高燒,農村嘛,覺得小孩子發熱很正常,喝點生薑湯,捂出一身汗應該就沒事了,沒想到,我大女兒在床上躺了兩天都沒有好轉,等她爹帶她去村委會的診所,醫生說她耳朵燒聾了。”
孟竹聽完後沉默地看著這對夫妻,久久沒有反應。
“妹子,我女兒這個情況,還能治嗎?”
“你們有想過帶她來海城治療嗎?海城有最好的大夫和醫療技術。”
大姐夫妻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寫滿為難。
“老大得在家裡帶弟弟妹妹,我們要是帶她來海城,老么就沒人帶了,過兩年吧,我婆婆沒了,公公一個人帶不了這麼多孩子。”
孟竹依舊沉默著沒說話。
多少家庭裡的大姐,是這樣被犧牲掉的呢?
都說長姐如母,前提是父母雙亡,如果父母還活著,長姐年紀再大,也只是姐姐而已,憑甚麼代替父母履行職責,弟弟妹妹又不是長姐生的,更不是長姐拿刀架在父母的脖子上逼迫他們生的。
“你們買的書,是給兒子的?”
“是啊,他明年要讀一年級了,去新華書店給他買了一些書,我家這個兒子別看才五歲,他可聰明瞭,以後……”
“你女兒失聰後,帶去醫院治療過嗎?”孟竹抬手打斷大姐繼續誇他的五歲神童兒子。
“帶去鎮上的醫院看過,但是醫生說治不好了。妹子,你是中醫,你肯定有辦法吧,我女兒才十六歲,她的耳朵要是治不好,她以後怎麼嫁人啊?”
“發燒後雙耳失聰,多與感染引發的耳部病變或者神經損傷有關,核心原則,有三種,中耳感染:嚴重化膿性中耳炎會破壞聽小骨,鼓膜,造成傳導性耳聾,若感染擴散到內耳,會引發混合型耳聾。內耳病毒性感染:流感,腮腺炎這些病毒,可能直接侵襲聽神經過內耳毛細胞,導致突發性感音神經性耳聾。顱內感染:腦膜炎,腦炎會損傷聽覺中樞和相關神經通路,引發聽力喪失,透過你剛才的描述,你女兒雙耳失聰,有可能是第二種和第三種引發的,內耳病毒感染或者顱內感染。”
“妹子,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不懂,你就直接和我們說吧,這個病還能治嗎?”
孟竹嘆了口氣,“大姐,沒看到人,就沒辦法望聞問切,我就算是華佗在世,也不敢說這個病能治還是不能治,這樣吧,我把我的地址和聯絡電話給你們,年後你們帶她來海城,我給她看看。”
“她……”
“海城工作機會多,在這裡一個月能賺五六十塊錢,她這個年紀也能出來打工了,你們留她家裡幫你們帶孩子,不如讓她來海城打工,反正你們小兒子明年就上一年級了,讓家裡的老人帶一下就行了。”
如果不能改變一個失聰女孩的未來,那就讓她來看看外面的世界,讓她知道,人生不是隻有結婚一條路,在城裡,有無數條路。
“妹子,在你這裡治病,貴嗎?”
“她的耳朵重要,還是診費重要?”
孟竹眼裡閃過一絲不耐。
“當然是她的耳朵重要,妹子,你別誤會,我們可不是喪盡天良的爹媽,我們也想給孩子治病,家裡沒錢啊,你是城裡人,你不知道農村有多窮,有多苦。”
孟竹沒接話,而是把地址和聯絡方式寫好後,直接遞給她。
“不管窮還是富,父母應該為孩子負責,尤其是她的失聰,是你們導致的。”
“不是我們導致的,是她淋了雨。”大姐的男人開口糾正孟竹。
“是誰讓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半夜三更冒著暴雨去找人的?你們怕良心上過不去,就用是她自己淋了雨,這一套說辭來為自己開脫,時間久了,你們也信了,以為她的失聰是她淋雨導致的,那究其原因,她為甚麼會淋雨?”
孟竹重新戴上口罩,不再理會兩人,而是把頭偏向窗戶,繼續閉眼睡覺。
夫妻兩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當然清楚大女兒的失聰是怎麼回事,可是生了兒子的喜悅,早就蓋過了女兒發燒失聰的難過。
他們害怕去追究這一份責任,所以潛意識裡面,他們給自己洗腦,女兒失聰,是她自己淋了雨。
是她淋雨後失聰的,是老天爺讓她失聰的,唯獨和父母無關。
——
一天一夜後,早上八點半。
孟竹被乘務員的喇叭聲吵醒,平川市馬上就要到了,車上不少旅客都要在這一站下車,有人起身活動四肢,有人趴在窗戶上盯著外面看,有人為了佔便宜排隊去接熱水,還有人想在下車前上個廁所……
孟竹檢查了自己的包,挎包完好,放在行李架上面的包也完好。
乘務員又來查票了,孟竹已經記不清這是這一趟路程第幾次查票,而且每次都是不同的乘務員來查,她把車票遞過去,對方唸了一下她的名字。
“你就是孟大夫?”
孟竹挑眉,點了點頭。
“我同事說三號車廂有一個女中醫,姓孟,原來是你,孟大夫,平川市要到了,祝你旅途愉快。”
平川市不是終點站,終點站在x省省城,中午十二點才能到達目的地。
“謝謝,祝你工作順利。”
乘務員咧嘴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
查票結束,孟竹也去上了個廁所,又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梳了頭髮,簡單洗漱後,她往臉上塗了一些護膚霜。
都說平川沒有海城冷,孟竹覺得平川比海城冷多了,窗外濃霧瀰漫,軌道旁的樹木鬱鬱蔥蔥,火車裡響起到站的提示音,孟竹起身,從行李架上把旅行包取下來。
隨著人群走出車廂,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孟竹一隻手拎著旅行包,一隻手壓著帽子。
平川,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