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第一次送張婆婆回村的時候,她說要走小路,不想和村裡人碰上,正因為張婆婆和五爺爺孤寡病弱,村裡人明裡暗裡沒少欺負老兩口,王峪山家有五分自留地,張婆婆家卻只有三分,村裡的糧食,魚塘,老兩口也沒有份,張婆婆沒辦法,不得已只能去山上砍柴,準備燒木炭賣錢。
在孟竹的記憶中,桃溪村比王家村還窮,村裡到鎮上都沒有公路,要走四個小時的土路和山路,鎮上到縣城要坐五個小時的班車,從縣城再轉車到市裡,從市裡再轉車到省城,再從省城坐兩天的火車才能到海城,如此窮鄉僻壤,但桃溪村的村民還是很善良的,偶爾會有點小摩擦,大家也喜歡背後互相說壞話,但不會去欺負孤寡老人,她和哥哥孟君幼年喪父喪母,多虧了村裡的幫襯,兩人才能好好長大,還讀了小學初中。
反觀王家村的這些村民,離城市這麼近,卻比桃溪村的村民還封建,幸虧秋平福大命大挺了過來,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婆家連一副好一點的棺材都不願意給她,還要趁天黑之前草草下葬。
簡直沒把她當人。
“秋平,來,嬸子餵你,你趕緊吃一點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生孩子。”
房間裡混合著各種氣味,秋平的肚子太疼了,身上又沒有力氣,根本吃不下去,在郭嬸的極力勸說下,她才艱難地吃完兩個雞蛋,此時宮口已經開到六指,幾個大媽送來了熱水和毛巾,孟竹趕緊給孕婦擦了擦臉和手。
“太疼了,我受不了了,讓我去死吧。”秋平抓著床架,因為疼痛,她的聲音已經產調。
“秋平,你別說傻話,再堅持一下,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郭嬸,都怪我,我走路太不小心了,孩子要是摔成傻子怎麼辦?”秋平哭了起來。
“不會的,孩子會很健康的。”
郭嬸也沒有給別人接生的經驗,她生王峪山時順利得很,肚子疼了幾分鐘,孩子就生褲兜裡了,她沒想到秋平生娃這麼艱難,疼了這麼久居然都沒有生下來。
“孟大夫,秋平的情況怎麼樣?”
“目前還算穩定,但她剛才失血過多,傷了身體,孩子生下來後,必須去醫院住院治療。”
“我不去醫院。”
秋平一聽得去醫院,腦子裡都是婆婆那張尖酸刻薄的臉,自從她懷孕後,婆婆就嫌她不幹活,除了言語擠兌,還不許她多吃,之前更是不知道從哪裡買了一疊符紙,燒成灰後兌水讓她喝下去,說是喝了符水,就可以生男娃,哪怕懷的是女胎也可以轉成男胎。
她現在除了腹痛,還很恐慌,她擔心孩子出事,更擔心生出一個女兒,婆婆會生氣,到時候變本加厲折磨她。
如果她因為生孩子去醫院治療,婆婆還會罵她浪費錢。
想到這些,一股悲涼從心裡湧上來,秋平疼得大喊一聲,宮口直接開到了八指。
“看到孩子的頭了,你現在開始吸氣呼氣,不要想別的,來,跟著我一起吸氣呼氣。”
宮口很快開到十指,孩子的胎位很正,如果順利,很快就能生下來。
“需不需要用剪刀剪開?”郭嬸問。
“暫時不需要。”
“剪甚麼?”秋平滿臉汗水,迷茫地看著孟竹。
“如果孩子的頭太大,可能需要把那裡剪開。”孟竹指了指下面,秋平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我再也不生了,我不生了……”
“頭出來了,秋平,你用力……”郭嬸很激動,她在一旁手忙腳亂,孟竹趕緊指揮她把襁褓準備好,自己則專心幫秋平接生。
幸好,孩子的頭不算大,個頭也很小,秋平疼得大喊一聲後,孩子生出來了。
“是個男孩。”
聽到孟竹的話,秋平再也撐不住,頭一歪直接脫力暈了過去。
“孩子怎麼沒動靜啊?”郭嬸接過孩子,擔憂地看著孟竹。
孟竹只能先搶救憋了太久的孩子。
孩子重度窒息,面板蒼白,四肢鬆軟,嘴巴和肛門張開,沒有呼吸,心跳非常微弱。
而此時,秋平的丈夫和婆婆聽到孩子出生後,鬧著要進來,擔心大媽攔不住兩人,郭嬸把門反鎖,直接靠在門上不許他們進來影響孟竹。
孟竹左手託著孩子,頭部稍微往下垂,檢查孩子嘴裡的黏液,然後用布擦拭乾淨。
右手使勁彈孩子的足底,針刺人中,十宣。
用完這些辦法孩子還沒醒,孟竹把孩子放在床上,一隻手捏住孩子鼻子,一隻手將孩子的下頜分開,在孩子口部蓋上一塊乾淨的布,孟竹吸一口氣後,對準孩子的口部輕輕吹入,反覆數次後,孩子的胸部微微隆起,孟竹把布拿開,鬆開孩子的鼻子,再輕輕按壓胸部,幫助他緩慢呼吸。
過了幾分鐘,孩子身上恢復紅潤,一聲微的啼哭響起,門外瞬間爆發出陣陣歡呼聲。
孩子已經哭了,孟竹繼續檢查孩子的五官,四肢,沒有畸形,也沒有水腫,孩子很健康。
孟竹把孩子放進襁褓,郭嬸把孩子身上的黏液擦乾淨,然後剪掉臍帶,孩子就包裹起來了。
孩子已經沒事了,秋平這邊還很麻煩,胎盤還沒有下來。
胎盤滯留在子宮,必須儘快剝離,不然會引發產後出血,宮腔感染等併發症。
看著昏過去的秋平,孟竹有些難受,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姑娘,為了孕育生命,一朝分娩,要承受和經歷這些痛苦。
整個過程慘烈且毫無尊嚴。
床上除了血,還有屎尿,但孟竹無暇顧及這些,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讓秋平活下去。
手剝胎盤的過程非常痛苦,郭嬸抱著孩子在一旁看得淚流滿面,渾身發抖。
秋平更是疼得暈過去醒過來又暈了過去,所幸胎盤剝離及時,而且很順利,沒有造成大出血,但環境太糟糕了,孟竹甚至沒有戴手套,她很擔心秋平會引發宮腔感染。
孟竹處理好剝離下來的胎盤,整個人有些站不穩,這時,門外響起王峪山的聲音。
急救站的工作人員來了。
孟竹累到雙眼猩紅,雙腿發顫,當她雙手鮮血開啟房門門,門外的村民和急救站的醫生看清裡面的場景,全都被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