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風和莫傾心順著嘈雜的聲音快步向前走去,只見一個包子鋪前圍了不少人。一個身材粗壯、繫著油膩圍裙的中年老闆,正怒氣衝衝地拽著一個瘦弱少年的胳膊,另一隻手高高揚起,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八九歲年紀,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滿是補丁和汙漬,瘦得幾乎皮包骨頭。他死死地趴在地上,任憑老闆如何打罵,都倔強地一聲不吭,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護著懷裡的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包子,彷彿那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
“住手!”莫傾心見狀,立刻撥開人群走上前去。
那老闆聞聲轉頭,認出是莫家小姐,揚起的手頓時僵在半空,臉上的怒容瞬間換上了諂媚的笑容:“哎喲,是莫小姐啊!您有所不知,這個小兔崽子,竟敢偷我的包子!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回了!”
莫傾心看了一眼地上瑟瑟發抖卻依舊護著包子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她從袖中取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一旁的蒸籠架上:“老闆,這錢我替他付了。勞煩你再拿幾個熱包子,盛一碗熱湯來。”
“好嘞好嘞!莫小姐您真是菩薩心腸,人美心更善!”老闆忙不迭地收起銅錢,臉上笑開了花,趕緊轉身去張羅。
莫傾心緩緩走到那瘦弱少年身邊,蹲下身來,聲音輕柔得如同春風:“沒事了,快起來吧。”
少年怯生生地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媚溫柔的臉龐。他猶豫了一下,才慢慢鬆開緊護著包子的手,掙扎著站了起來,但手裡依然牢牢抓著那個已經沾了塵土的包子,彷彿那是他的全部。
莫傾心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酸楚,領著他來到包子鋪的桌子前,示意他坐下。陸風也一起坐了下來,目光落在少年那單薄的身板和警惕的眼神上,心頭猛地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酸楚湧上心頭。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個在六歲時就成了孤兒,在冰冷街頭掙扎求生的孩子。為了活下去,他曾在垃圾堆裡翻找過食物,曾與野狗爭奪過殘羹剩飯,也在無數個寒冷的夜晚,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祈求著一點溫暖。若不是後來被好心人發現送進了福利院,又資助他上學,他或許早已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即便跨越了時空,依然深深刻在他的靈魂裡。
“包子來咯!熱乎乎的肉包子,還有剛出鍋的蛋花湯!”老闆殷勤地端來一個木托盤,上面放著四個白胖的包子和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濃郁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那少年的眼睛立刻直勾勾地盯住了食物,喉頭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嚥了咽口水,小聲地喃喃道:“真……真香啊……”
陸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根柔軟的弦被狠狠觸動,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快吃吧,趁熱吃。”莫傾心將托盤往少年面前推了推,語氣更加溫和。
少年抬起頭,怯生生地看了看莫傾心,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陸風,見兩人都面帶善意,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一個包子,先是小口咬了一下,隨即像是再也忍不住飢餓,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吃得又快又急,差點噎住。
他連續吃了兩個包子,動作卻突然慢了下來,看著盤子裡剩下的兩個包子和那碗還沒動過的湯,臉上露出了掙扎的神色。他抬起頭,看向莫傾心,嘴唇囁嚅了幾下。
“怎麼了?不夠吃嗎?”莫傾心關切地問。
少年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可以帶走嗎?我娘……我孃親也還沒吃東西呢……”
莫傾心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心頭一暖,柔聲道:“你吃你的,把這些都吃完。待會兒我們再買些新的,讓你帶回去給孃親,好不好?”
少年聽到這話,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用力點了點頭,這才放心地繼續吃起來,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些,彷彿在品嚐世間最美味的佳餚。不一會兒,盤中的食物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那碗湯也喝得一滴不剩。他滿足地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嘴,小聲說:“姐姐,我吃飽了。”
莫傾心立刻又讓老闆包了好幾個包子和一罐熱湯,交給少年。少年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看看莫傾心,又看看陸風,眼中充滿了感激和一絲不安,他小聲請求道:“大哥哥,大姐姐……你們……你們可以跟我一起回家嗎?不然……不然我孃親看到這些,肯定又會以為是我偷來的……她會生氣,會難過的……”
陸風和莫傾心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動容。他們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送你回去。”陸風開口道,這是他第一次對少年說話,聲音平和。
少年臉上立刻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在前面引路,帶著陸風和莫傾心穿過熱鬧的街市,拐進幾條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昏暗的巷子。腳下的路面從平整的青石板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兩旁的房屋也越來越低矮破敗。終於,在靠近城牆根的一排極其簡陋的泥坯房前,少年停下了腳步。
還未進門,就聽到屋內傳來一陣陣咳嗽聲,聽得人心頭髮緊。
少年臉色一變,趕緊抱著食物跑了進去,口中喊著:“孃親!孃親!”
陸風和莫傾心跟著走進屋內,屋子裡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牆角堆著些雜物,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唯一的床上,半躺著一個面色蠟黃、骨瘦如柴的婦人,那少年正焦急地幫她拍著背。
婦人見到有陌生人進來,掙扎著想坐起身來,臉上帶著窘迫和不安。
“您快躺著,別起來。”莫傾心連忙上前一步,輕聲阻止。
“孃親,就是這位大哥哥和這位大姐姐給我買的吃的,他們還送我們回來。”少年連忙解釋道,將手裡的包子和湯展示給母親看。
那婦人聞言,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水,聲音哽咽著連聲道:“謝謝……謝謝兩位貴人……是我這不爭氣的身子拖累了孩子,苦了他了……”她說著,伸出枯瘦的手,顫抖地撫摸著兒子的臉龐,眼中滿是愧疚和慈愛。
看著這相依為命的母子倆,看著這家徒四壁的淒涼,莫傾心只覺得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趕緊別過頭去,強忍住幾乎要落下的淚水。
“孃親,您快吃點東西吧,還是熱的呢。”少年小心翼翼地扶起母親,端過溫熱的湯,用小勺一點點地餵給她。
陸風則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切,目光尤其在那氣若游絲的婦人身上停留許久。
透過斷斷續續的交談,他們瞭解到,這瘦弱少年名叫趙鈺,今年才九歲。他的父親原本是個小行商,一家人的生活雖不富裕倒也安穩。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三年前,趙鈺的父親在黑風森林運貨時遭遇了歹人,不幸遇害。頂樑柱倒塌後,家中失去了經濟來源,禍不單行的是,趙鈺的母親王氏不久便染上了重病,因為無錢醫治,病情一拖再拖,越來越重,家中的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最終淪落至此。
陸風聽到這裡,緩步上前,平靜地開口道:“讓我來看看吧,我略懂一些醫術。”
床上的王氏抬起頭,看著氣度不凡的陸風,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黯淡下去,她艱難地說道:“多謝公子好意……只是……只是家中這般光景,實在……實在拿不出診金藥費……”
“無妨,”陸風語氣溫和卻堅定,“分文不取。”
王氏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好事,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她哽咽著點頭:“那……那就勞煩公子了……”
陸風走到床邊,伸出手指,輕輕搭在婦人枯瘦如柴的手腕上。他眼簾微垂,看似在凝神靜氣地感受脈象,實則心念一動,一縷無形無質的神識已如涓涓細流般,悄無聲息地探入了王氏的體內,開始仔細探查她病情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