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再次醒來時,鼻尖先聞到一股潮溼又混雜著油膩味的氣息。
它緩緩眨了眨眼——四周是灰暗逼仄的空間,金屬與紙屑堆疊成的狹小角落,還有風吹過垃圾箱蓋縫隙時發出的輕微顫聲。
“……喵?”
小黑迷迷糊糊抬起頭,耳朵輕輕動了動。
意識完全回籠後,它突然想到甚麼,猛地低頭四下尋找。
直到在一堆被壓扁的紙袋旁,它看到那顆熟悉的小黑糰子——嘿咻。
“嘿咻。”小小的分體哼哼一聲,搖搖晃晃地冒出來。
下一瞬,小黑整隻貓像被點亮似的撲過去,用前爪把嘿咻輕輕捧住,緊緊抱在懷裡。
“喵……喵~”它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安撫與鬆了一口氣的輕快。意思很清楚:“沒事的,我們一定會找到新家。”
嘿咻貼著它的胸口輕輕蹭了蹭,似乎也安心下來。
小黑抱著嘿咻坐了好一會兒,等心跳平穩後,它才跳出垃圾箱,站在巷口眯眼看著外頭。那裡車輛呼嘯而過,街道陌生而嘈雜,與森林完全不同。每一道燈光都讓它微微緊張。
從那天起,小黑開始了漫長的流浪。
它曾從「訕頭道」一路走到更遠的「小溪」旁,沿途的世界大得讓它有些措手不及。沒有了熟悉的樹林,也沒有那些會給它帶來花形、魚形、草形的靈質小糰子。只有人類的城市、灰塵、車輛與永不停息的喧鬧。
更糟的是,那場森林的災難在它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
自那以後,小黑對人類再難抱有信任。
有一次,它躲在公交站臺的座椅下避風。那天正好下起雨,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女孩往站臺下跑來躲雨。她看見小黑,眼睛亮了一下,輕聲喊:“小貓咪?”
本來,這樣溫和的聲音對小黑來說並不陌生——在森林裡,也有少數人類會溫柔對待動物。
可是,那臺挖掘機碾斷樹林的畫面突然像閃回一樣鑽進它腦海。壓斷樹木的轟鳴聲、動物逃竄、土地被撕裂的顫動——全都一下子浮起來。
小黑毛都炸了。
“——喵!!”
它猛地跳開,甚至連尾巴都緊緊收著,一秒也不敢停留,像觸電般竄入雨幕中。
小女孩被嚇住了,只能怔怔地望著它遠去的背影。
小黑跑出很遠很遠,直到腳墊被雨水打得發麻,直到嘿咻輕輕從它胸前探出來“嘿咻”了一聲,它才慢慢停下。
“……喵。”
它低頭輕輕蹭蹭小糰子,像是在道歉,卻也像在安撫自己。
世界很大。而它現在只剩自己和嘿咻。
但小黑沒有放棄。
哪怕身上沾著泥水,哪怕肚子咕咕叫,它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為它相信,總有一天它會找到新的地方,不會再被挖掘機趕走,不會再被樹木倒下的巨響嚇醒。
也許,會遇到新的同伴。也許,會再遇到那個給它小魚乾、聲音怪怪卻很好相處的奇怪人類。
想到這裡,小黑的腳步終於輕了一點。嘿咻也在它頭頂晃了晃。這隻小生命在雨後的城市裡繼續向前。
新的旅程,也由此開始。
夜色沉沉,龍游市的街巷被塗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小黑輕巧地落在一處拐角,正準備鑽進陰影裡休息,卻忽然聽到前方傳來幾個人類的腳步和低啞的交談聲。
它的耳尖猛地一抖。
小黑心下一緊,立刻一竄,躍進旁邊的垃圾桶裡,縮成一團,尾巴都緊緊蜷住。
幾道人影踉踉蹌蹌地走近——眼神空洞、步伐機械,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根冷硬的撬棍,像是被某種力量推著往前走一般,動作僵硬卻目標明確地在附近翻找。
金屬敲擊鐵皮的聲音在夜裡異常刺耳。
“噹啷——!”
一個人掄起撬棍,直接撬開了小黑藏身的垃圾桶。
“喵!!!”
小黑被嚇得猛然躥出,黑影似的貼著牆面飛奔。
幾人像被觸發了某種指令,毫不猶豫地追了上來。
小黑慌不擇路,穿過狹窄的巷道,最終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空氣中的靈力微微震盪。
下一瞬——
小黑的身形驟然膨脹,黑霧湧動間,它化為一隻巨大的漆黑猛獸,獠牙閃著寒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
它準備反擊。
但還沒等它撲上去——
嘭!嘭!嘭!
三條粗壯的樹藤破空而至,從巷道深處飛射而來,將那幾個人像破布娃娃一樣抽飛、拖走,整個過程迅捷無聲。
小黑猛地抬頭——
晚風拂過,一個身影從暗處走出。
紫色長髮鬆散,衣襬隨風輕輕擺動,在路燈下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風息緩步走來,眼裡只有柔和與同族的自然氣息。
“別怕……”他輕聲道,語調像撫過毛尖的風,“我不是人類。”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在月光裡微微變化,骨骼輕靈調整,氣息一變——
眨眼間,他變成一隻優雅的貓科妖精,眼瞳中帶著安撫與善意。
“我們是同類。”隨後他恢復為人形,半蹲在地上,與小黑視線平齊,“我也是妖精。”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動作緩慢而無害。昏暗的燈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出溫柔的輪廓。
“小傢伙,我叫風息。”
小黑盯著他,巨大的獸形慢慢收縮。黑霧散去,最終又變回小小的一團漆黑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