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國公沉吟良久,緩步出列,他開口時,語氣凝重。
“陛下,秦建業弒兄奪嫡、竊據大寶二十餘年,樁樁罪證鐵證如山,無可辯駁,但是,不論前朝舊典,還是大秦律法典籍,從未有當朝議處、降罪先帝的先例,老臣認為,稍有不慎,便會動搖朝堂禮法根基。”
“國公所言,正是臣心中所憂。”
唐太傅連忙附和,眉頭依舊緊鎖。
“依尋常謀逆重罪斬殺,有違先帝禮制,若按舊帝禮遇寬待,…………兩難境地,棘手萬分。”
此時,南寧王緩步上前,神色肅穆。
“陛下,臣有一策,不知是否可破此局。”
謝宸安抬眼看他,語氣平和。
“王爺但說無妨,直言便可。”
“秦建業帝位來路不正,半生皆是竊取秦王基業、強奪天命而來,非正統受命登基。”
南寧王立場很是鮮明。
“既然來路不正,便不配坐擁帝號、受先帝禮遇,臣請奏陛下,先行下旨廢其一切帝王封號,貶為庶民,再以謀逆大罪依規論斬,禮法、律法,便是兩全其美。”
殿內再度陷入沉寂,其他人各有顧慮。
唐太傅神色凝重,他緩緩搖頭,反駁道。
“王爺,還是不妥,秦建業在位數年,天下萬民、四方藩國皆認其為大秦先帝,朝野根深蒂固,驟然一紙聖旨廢去帝號,恐引發天下非議,動搖朝堂安穩。”
姬國公也是點頭附和。
“太傅思慮周全,此事牽連甚廣,萬不可貿然行事,需從長計議。”
兩邊各執一詞,一時僵持不下。
謝宸安抬手,出聲止住幾人爭辯。
“諸位愛卿所言皆有可取之處,不必爭執。”
話音一轉,他目光落向身側的王清夷,輕聲問詢。
“希夷,此事你怎麼看?”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王清夷身上。
王清夷抬眸,坦然迎上謝宸安的目光,眸色清冷。
她緩聲道。
“陛下,諸位大人,秦建業畢生罪責,從來不止謀逆二字,其重罪,乃是欺天。”
謝宸安眸色微動,順勢追問。
“此話怎講?希夷你先細說。”
“秦建業之罪,其一,弒兄奪嫡,逆天竊位,罔顧天命正統,此為欺天。”
“其二,身居帝位,殘害忠良,苛政禍亂朝綱,漠視君臣本分,此為欺君。”
“其三,興起戰亂,引兵圍城,殘害大秦百姓,顛覆大秦社稷,此為欺民。”
王清夷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她抬眸直視御座之上的謝宸安,聲音清晰。
“此三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憤,既然他欺天,天命自當棄他,他欺君,君王自當廢他,他欺民,大秦百姓自當唾棄。”
一語破局,點透所有桎梏。
殿內死寂一瞬,幾人不禁豁然開朗。
唐太傅率先躬身折服,心悅誠服。
“郡主高見,一語點破迷局,此策萬全,老臣附議。”
姬國公撫須頷首,面色滿是與有榮焉,自是跟著附議。
南寧王上前躬身行禮。
“臣,附議,請陛下依郡主所言下旨定奪。”
謝宸安眼底的笑意跟著漾開。
他朗聲道。
“好,以此議,定秦建業罪責。”
目光轉向唐太傅。
“太傅,即刻入御書房擬聖旨,昭告朝野,錄入史書。”
“臣,遵旨!”
唐太傅躬身領命,即刻行事。
謝宸安起身,走到王清夷身側,垂眸看她,聲音放輕了些。
“希夷,稍等我片刻,待擬好聖旨,隨我去見秦建業。”
王清夷微微頷首。
“好。”
…………………………
宗正寺地牢。
王清夷隨著謝宸安拾級而下,腳步不疾不徐。
地牢內,油燈昏黃,光影落在石壁上搖曳不定。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刺骨寒涼。
地牢深處,一道枯瘦身影被鎖在石壁之上。
四肢皆被鐵鏈貫穿,鎖骨處還有兩根玄鐵鉤深深嵌入,將他整個人懸在半空。
腳下一灘暗紅,枯草上,早已分不清是血還是水。
聽到腳步聲,那人艱難抬頭。
正是秦建業。
昔日意氣風發的帝王,如今白髮披散,面容灰敗,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陰鷙狠毒。
他的視線越過謝宸安,直直盯在王清夷身上。
“你竟真來了。”
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般。
王清夷緩緩行至囚籠前,隔著鐵欄看他,唇角微微勾起。
“不是你,要見我嗎?”
秦建業死死盯著她,忽而笑了。
那笑意陰冷,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朕這一生,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從不曾輸給任何人。”
他聲音陡然低沉。
“唯獨你,王清夷,朕至今不解。”
鐵鏈嘩啦作響,他微微前傾,目光陰寒。
“你不過桃李年華,何以有如此老道的道家術法?何以能算盡朕之陣法?何以——”
“你想知道?”
王清夷打斷他,眼尾微揚,那笑意淡得幾乎沒有溫度。
秦建業屏息,死死盯著她。
“可惜。”
王清夷輕輕搖頭。
“我不想告訴你。”
“你——”
秦建業眼眶驟然泛紅,面目扭曲。
他猛地掙扎,鐵鏈瞬間繃緊,穿骨處鮮血瞬間湧出。
劇痛讓他渾身顫抖,卻硬是沒發出一聲。
謝宸安負手立於一旁,神色平靜,冷眼看他。
待到秦建業喘息稍緩,他偏頭看向身側。
“高韋。”
“奴才在。”
高韋上前兩步,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聖旨。
他看向囚籠中的秦建業,眼底恨意毫不掩飾。
展開聖旨,高韋的聲音尖銳而清晰,在地牢中迴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逆賊秦建業,悖逆天道,罪大惡極。
弒兄竊位,欺天罔上,此其罪一也,………………。
三罪並立,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高韋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今依大秦律法,廢其偽帝封號,貶為庶人,…………即日押赴市曹,凌遲處死,以謝天下。”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地牢內一片死寂。
秦建業僵在原地。
隨即仰頭大笑,那笑聲嘶啞刺耳,在地牢中迴盪。
笑罷,他低頭看向王清夷,面容扭曲。
“王清夷,朕哪怕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王清夷聲音很輕。
“那便來。”
隨即轉身,隨著謝宸安走出地牢,只聽鐵門轟然關閉,隔絕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