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胯下烈馬揚蹄狂奔,徑直衝到秦建業戰馬正前方。
他猛地拉緊韁繩,鐵蹄驟然騰空,一聲尖銳馬鳴響起。
安王利落翻身落地,周身甲冑相撞發出清脆響聲。
他徑直屈膝重重跪在秦建業馬前,嗓音洪亮,聲音裹著一層刻意壓不住的哽咽。
“兒臣叩見父皇,父皇,兒臣來遲了。”
他緩緩抬首,眼眶泛紅,聲音微微顫抖,極盡悲憤。
“兒臣有罪,未能護駕周全,竟讓父皇身陷險境、蒙受此等對峙之辱,兒臣萬死難辭其咎!”
話音落罷,他猝然抬眸,視線掃向高聳城樓,抬手直指城頭謝宸安。
“謝賊豎子!你睜眼看清楚,這是大秦正統,建業皇帝陛下,豈非一凡人可以假冒,本王父皇宅心仁厚,耐下心與你周旋解釋,你卻一意孤行、執迷不悟,今日若再閉門拒駕,便是當眾抗旨、忤逆欺君,本王定誅你謝氏九族,以正軍法朝綱!”
秦建業端坐高頭大馬之上,冷眼旁觀全程,見安王行事利落、姿態恭順、聲勢足夠,眼底掠過一絲滿意。
往日陰沉冷厲的眉眼難得褪去戾氣,添了幾分假意溫和,帶著帝王威儀緩聲道。
“五郎,平身,起身回話。”
“兒臣遵父皇聖諭。”
安王應聲緩緩直起身,抬手假意拂去面上淚痕,動作規整得體,忠孝模樣無可挑剔。
可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心底早已翻湧著按捺不住的狂喜與貪婪。
果然父皇真身未死!
秦仲永那小子坐了這麼久的寶座,今日起,也該挪挪位置,換個主人了。
城樓之上,風聲獵獵作響,掀起謝宸安寬大朝服衣襬。
他憑欄而立,居高臨下,垂眸俯瞰城下表忠的安王,還有端坐馬上的秦建業,神色始終沉靜無波,只是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淺淡譏誚,清冷而疏離。
身側周遭,層層疊疊的守城將士軍心漸漸開始動搖,細碎私語聲此起彼伏。
他們掌心沁出冷汗,緊握長槍兵刃,目光反覆在城下那道號稱先帝的身影上猶疑拉扯,驚疑不定又惶恐難安。
謝宸安無視周遭亂象,開口說話。
嗓音不高,卻自帶穿透力,清晰落進每個人耳中。
“安王所言倒是有些道理,眾目睽睽兩軍陣前,身份虛實事關國本,的確不可草率定論,不過二十年前先帝龍馭賓天、舉國縞素公祭,白紙黑字史冊可查,天下萬民人人皆知,斷無憑空冒出一人,自稱先帝真身,我便貿然大開上京城門、全城跪拜迎駕的道理,於禮法不合,也於國本不安。”
他話鋒微頓,周身氣場驟然變冷。
“更何況,這番極力佐證、句句擔保之人,偏偏是你,遠道而來,高舉反旗,領兵圍城的安王。”
安王面色驟然一僵,心口一沉,眼底瞬間竄起惱羞成怒的戾氣。
但他深知此刻不能失態,強行壓下翻湧怒火,重新擺出一臉委屈無奈、一心為公的模樣,高聲回駁。
“謝尚書此言差矣!當今陛下身邊奸佞環繞,朝堂黑白顛倒,才害得父皇隱姓埋名、輾轉流離,害得本王揹負汙名、難證清白!本王此番攜兵奔赴上京,不為奪權,不為私怨,只為當眾自辨清白,迎回父皇,扶正朝綱!”
危急關頭,他果斷捨棄清君側的起兵藉口,只換一句自辨清白,刻意弱化奪權野心,好博取陣前人心同情。
謝宸安神色始終淡然,無半分波瀾,忽而沉聲開口反問。
“聽安王此言,心中滿腹委屈,今日是定要在上京城下,討一個公道說法?”
城下秦建業、安王二人聞言,雙雙眉頭緊鎖,心底同時升起警惕。
秦建業眼底掠過不悅,不喜被一介臣子當眾詰問、步步緊逼。
而安王則愈發戒備,他深知謝宸安素來心思深沉、從不按常理出牌。
這般退讓問話,背後必定藏有後手陰謀。
可轉念一想,父皇真身確鑿,正統名分在手,難不成還能被一個區區尚書令壓住氣運皇權?
心底燃起幾分勝算期待。
安王壓下心中雜念,抬頭高聲逼迫,語氣帶著強勢施壓。
“謝宸安!你既然心知肚明前因後果,還不即刻下令大開城門,率眾出城跪迎父皇聖駕入城覲見!”
謝宸安卻在他滿懷期待的目光裡,緩緩輕輕搖頭。
不等安王暴怒發難,繼續厲聲斥責,他清冷沉穩的嗓音再度響起。
“大秦當朝天子尚未下旨認親,朝堂百官尚未核驗身份,安王空口白話,真偽難辨,先帝真身之說,必然要當眾驗明,不容半點含糊。”
他抬眼掃過城下黑壓壓列陣的叛軍鐵騎,最後視線落在秦建業臉上,一字一句,傳遍四野。
“既然安王執意要當眾辯明清白、佐證身份,本官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穩妥法子。”
“即刻同赴皇城元及殿,當著當朝陛下之面,當著滿朝文武百官之面,朝堂公斷,共同核驗你口中這位先帝的真實身份,屆時真偽一辨便知,公道天下共見。”
城下叛軍將士聞聲,先是集體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朝堂核驗、百官作證,若是真身,便可名正言順入主皇城,順勢拿下上京,人人皆有從龍之功。
安王眼底瞬間閃過一抹隱秘得意,正要應聲應下、順勢入城。
謝宸安話鋒陡然一轉,斷了他所有圖謀後路。
“只是,上京危局未除,兵戈尚未平息,為保全城軍民安危,只准許安王、汪明,和——”
他視線緩緩落入秦建業身上。
“這位自稱先帝,你們三人,帶貼身侍衛數名入城,此外,城外所有叛軍、安王麾下全部兵馬,一律原地後撤駐紮,留守城外,半步不得靠近城門,不得有任何異動、妄為。”
說到最後,他嗓音驟然變冷。
“此條件,應,便開城門,不應,便再戰,諸位,如何抉擇?”
一句話落地,城樓上下瞬間死寂無聲。
數萬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安王和秦建業二人身上,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安王臉色瞬間鐵青,雙目圓睜,胸腔怒火,幾乎衝破理智。
他抬手指向城樓,氣急敗壞道。
“謝宸安!你安的甚麼歹毒心思,刻意刁難,疑心父皇,刻意折辱本王,居心何在!”
身側汪明亦是面色驟然大變,眼底神色陰晴交錯,心思飛速盤算,瞬間看透其中利害。
若只他們三人孤身入城,十幾萬城外大軍徹底被隔絕在外,兵權盡失。
屆時入城之後,皇城之內全是謝宸安的人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身家性命、成敗榮辱,盡數拿捏在謝宸安一念之間,兇險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