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隅從皇宮側門悄聲離開時,天幕依舊一片沉黑。
他換下了身上的官袍,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葛布長衫,腳上套著雙最尋常的芒鞋,混在天未亮便倉皇出城避難的百姓堆裡。
他先從自家府邸後門悄然離開,低垂著頭,緊跟著逃難的百姓,快步往西門趕去。
街上不時有巡邏的金吾衛兵士經過,火把跳動時,餘光掃過他的臉,只映出那張刻意修飾過的平庸面容。
眉眼低垂,與周遭惶惶不安的百姓毫無二致。
任誰也想不到,這個衣著寒酸、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方才在深宮之中,做下一件足以撼動整個大秦朝局的驚天大事。
出了西門,又行了二里地,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車旁站著個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黑衣男子。
瞥見胡隅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上前半步,壓著嗓音低聲問。
“胡大人,事情可成了?”
胡隅一眼便認出此人。
玄冥,主上麾下十二衛之首。
此前曾隨主上見過兩面,以狠辣果決著稱。
他微微頷首,氣息微喘,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
“嗯,得手了。”
“胡大人,如何。”
他回頭望了一眼上京城方向,城頭燭火漸次熄滅,天邊隱隱透出一線灰白。
他收回視線,催促道。
“我們現在就走。”
現在已是寅時三刻,最多半個時辰,伺候陛下的內侍便會發現陛下昏迷不醒。
以謝宸安的手段,最多不超過一炷香功夫,便能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
到那時,城門封鎖,沿路關卡林立,他們便寸步難行。
玄冥輕輕一笑,側身掀開車簾。
“胡大人放心,屬下現在就帶您去見主上。”
胡隅的心緩緩放下,長出一口氣,抬步正要上車。
腳剛踏上腳凳,脖頸間驟然一涼,隨即傳來一陣劇痛。
他下意識抬手去捂,觸手溫熱黏膩,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湧出。
他艱難偏頭看向身後,那個方才還笑容恭敬的男人,正緩緩抽回手中利刃。
刃口殷紅,一滴滴血珠正順著刀尖滑落。
“你,你竟敢背信棄義……。”
胡隅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眼底翻湧著絕望與滔天悔恨,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瞬間明白了。
主上這是要斬草除根,抹除所有與這件事相關的痕跡!
他早該料到,以主上的心狠手辣、猜忌多疑,又怎會留著他這個親手執行秘事、明晃晃的把柄在世上?
玄冥面無表情地將利刃在胡隅的衣襟上反覆擦拭,聲音冷硬,沒有絲毫波瀾。
“胡大人,主上有令,你所做的一切,他都記著,你,安心上路便是。”
胡隅嘴唇微動,想要再說些甚麼,喉間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嗬嗬——’聲。
他死死盯著玄冥,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砰”的一聲。
整個人直直栽倒在地。
玄冥面無表情地蹲下身,探了探鼻息,確認再無呼吸後,抬手將胡隅的屍體拖進車廂。
他翻身上了車轅,揚鞭輕喝,馬車調轉方向,朝著城外皇家園林的方向駛去。
到了一處僻靜水塘邊,玄冥停下馬車,將胡隅的屍體從車廂裡拖出來。
水塘不深,但淤泥厚重,足以將一個人沉得無聲無息。
他用力一推,屍體落入水中,濺起一片水花,隨即緩緩下沉,很快被渾濁的水面吞沒。
玄冥蹲在岸邊,盯著水面看了片刻,直到波紋散盡,再無痕跡,才站起身來。
他抽出帕子,仔細擦拭雙手,又將刀刃上的血跡擦淨,收入袖中。
四下環顧一圈,確認無人經過,這才翻身上馬,揚鞭高喝。
“駕——”
馬蹄聲疾馳遠去,很快消失在晨霧之中。
水塘邊重歸寂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而水面下,胡隅的眼睛依舊睜著,死死盯著渾濁水面,終是死不瞑目。
………………………………
昭永帝昏迷不醒的訊息,並未在宮中封鎖太久。
翌日天色未明,宮門前便已聚集了一眾朝臣。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面色皆是凝重,彼此間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股不安。
“陛下昨日便未臨朝,當時我便懷疑……”
“聽說太醫院連夜會診,怕是……”
“噤聲!宮禁之地,豈敢妄議聖躬?”
議論聲此起彼伏,卻又不敢高聲。
人群中瀰漫著按捺不住的躁動與惶恐。
城外安王與汪明的兵馬早已兵臨城下,虎視眈眈。
如今陛下又突遭變故,這大秦朝局,眼看就要亂了。
不多時,沉重的宮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金吾衛統領張正昌大步踏出。
他昨日便被謝宸安緊急召入宮中,坐鎮宮禁。
此刻他腰懸長劍,一身戎裝,面色肅然,目光銳利地掃過在場眾臣,聲音沉穩卻帶著威壓。
“聖躬不豫,龍體欠安,今日罷朝,諸位大人請各自回府等候旨意。”
“轟”的一聲,這句話如巨石投水,瞬間激起千層浪。
“張統領,陛下到底如何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
唐刊站在人群前方,面色不動,只緩聲問道。
“陛下難道真是昏迷不醒?”
他語氣平和,眼底卻閃過一絲極快的光亮,與面上的擔憂截然相反,藏著按捺不住的竊喜。
“我等身為臣子,憂心聖躬,心繫江山,豈能就此離去!”
一聲聲質問此起彼伏,砸向張正昌。
張正昌面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劍柄之上。
‘鏘’的一聲輕響,劍刃出鞘半寸。
他目光微冷,掃視眾人,厲聲喝道。
“爾等身為朝廷命官,當知君臣之禮,進退有度!陛下聖諭已下,豈容爾等在此喧譁逼問?”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此乃宮禁重地,擅——闖者,格殺勿論!還不速速退去,休得自誤!”
話音落下,身後金吾衛齊刷刷向前一步,長劍斜指,一時寒光凜冽。
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逼得前排的朝臣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還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唐刊見狀,適時站了出來,面色沉穩,語氣平和地打著圓場。
“既如此,那我等便先回府等候訊息,陛下聖體安康,自有天佑。”
他率先轉身,往宮門外走去。
只是轉身的剎那,他嘴角上揚,眼底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那笑意很淡,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暢快。
身後,一眾朝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無人敢再上前,紛紛散了去。
宮門前很快恢復了安靜。
張正昌站在臺階上,望著眾朝臣離去的背影,面色沉凝。
他偏頭看向身側的心腹,低聲吩咐。
“去稟報謝大人和唐太傅,宮門這邊,一切如常。”
“是。”
心腹領命,轉身疾步離去。
張正昌抬頭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色,手指按在劍柄上,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