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邊才露出一線魚肚白,城頭便傳來急促的戰鼓聲。
這一日,鼓聲便再未停歇,一聲接一聲,傳遍整座上京城。
往日熱鬧喧囂的街市,此刻冷清異常,行人寥寥無幾,偶爾有幾輛馬車疾馳而過,車簾也被緊封,急促的馬蹄聲踩在青石板上,讓人心頭越發心慌。
姬國公府內,也是一片壓抑肅穆。
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不敢過重,生怕驚擾了府中主子。
王清夷站在院前,凝望城外方向。
她知道,那是謝宸安在城外牽制秦建業的五萬叛軍。
鼓聲不絕,意味著戰事膠著。
“郡主——”
薔薇捧著銅盆進來,見她站在窗前發呆,輕聲喚了一句。
“是不是先洗漱。”
“好”
王清夷收回視線,接過薔薇遞來的錦帕子,低頭潔面。
心底暗忖,只等亥時一到,她便出城。
“薔薇,把那套新做的墨色勁裝!取出給我。”
“是。”
薔薇應了一聲,轉身走到衣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墨色勁裝。
王清夷換好勁裝,長髮高高束起,褪去了平日的溫婉嬌柔,多了幾分凌厲颯爽。
她快步走出衡蕪苑,徑直來到國公府後門。
此時玄十五、玄十七早已在後巷靜候,身後跟著十名明字輩護衛。
人人皆是勁裝打扮,腰懸長刀,周身氣息沉穩內斂,一看便是久經訓練的暗衛。
謝亥四人也已等候多時。
幾人皆是神色肅穆,眼神堅定,只等她一聲令下。
“我們走。”
王清夷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馬蹄上皆已裹了麻布,踏在青石路面,只發出低沉的悶響。
一行人悄無聲息地穿過長街,避開主幹道,專挑僻靜小巷,朝著城西方向疾馳而去。
城門早有安排。
謝戌手持令牌,城門衛見了令牌,不敢有半分遲疑,立刻悄悄推開厚重的側門。
一行人快馬加鞭,趁著夜色掩護,轉瞬便衝出京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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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衙司大營設在城郊十里處,背山面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
在此設營,可與上京防衛互為牽制,方便特殊時期接應。
王清夷策馬至營門外,勒馬而立。
營門高聳,帳外火把熊熊燃燒,照亮了整片營地。
守門兵士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立刻橫起長槍,嚴陣以待,厲聲喝止。
“軍營重地,閒雜人等止步!”
王清夷抬手高舉令牌。
兩枚令牌在她掌中並列,銅光沉斂,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沉光澤。
“奉命調兵,速開營門!”
聲音冷冽,穿透夜風,清晰傳入營中。
守門兵士面面相覷。
“大人,小的這就去彙報。”
其中一人飛快轉身入內通報。
不過片刻,營門內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將領大步走出,正是今夜值守大營的錢副統領錢武。
他目光落在王清夷身上,眉頭微皺,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容俊美溫潤,全然不像是軍中將士。
不過,其身後隨行之人,他看著眼熟,竟是尚書令謝大人的貼身護衛,心中頓時一凜。
錢武上前幾步,拱手行禮,語氣謹慎。
“末將錢武,不知閣下身份,深夜調兵,可有兵部正式文書?”
軍中規矩森嚴,無詔令文書,絕不可輕易出兵。
王清夷垂眸看他,將手中令牌又往前遞了幾分。
“認得此物麼?”
錢武抬眼看去,瞳孔驟縮。
兩枚令牌,一枚刻著‘秦’二字,一枚刻著‘嗣’字。
他喉結滾動,故作茫然。
“未將不敢貿然確認,敢問閣下,可有兵部文書?”
張統領出城時,再三告知,沒有皇帝陛下詔令或者兵部發符,不得出兵,可現在。
王清夷眸光微冷。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六部規制,雙令齊出,如天子親至,見令不拜,是藐視皇權,調兵不從,是抗旨謀逆。”
她聲音冷冽。
“可——殺無赦。”
錢武面色慘白。
他當然知道這規制。
謝大人入主六部後,將這道祖訓重新修訂入律,正式啟用。
他曾在公文上見過,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規制會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早已浸透重衣。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地。
“末將,遵令!”
身後兵士見狀,齊齊跪倒。
錢武起身,轉身朝營中厲聲喝道。
“劉二!點一千甲士出列!”
“是——”
營帳內傳來一聲洪亮的應答。
片刻後,營門大開,甲士疾步而出。
不過一盞茶功夫,一千名甲士列陣完畢。
錢武上前,抱拳道。
“大人,一千甲士,備齊。”
王清夷微微頷首,翻身上馬。
她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列陣甲士,聲線低沉。
“今夜出城,是為救人,你們只需聽命行事,不得擅自行動。”
“是——”
眾甲士齊聲應諾。
王清夷調轉馬頭,一夾馬腹。
“走!”
千人馬隊緊隨其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清夷揚起馬鞭。
“駕——”
耳邊風聲簌簌,身後馬蹄陣陣,她唇角緩緩勾起。
看來謝大人啟用這六部規制,十分有效。
城東南二十里處,宅院。
夜色如墨,四周寂靜無聲。
宅院內漆黑一片,只有後院地窖深處,隱約傳來孩童壓抑的哭聲。
明悟真人盤腿坐在正廳內,閉目打坐。
自從上次有人闖入被擊退後
他已經在此處守了整整七日。
主上交給他的任務很簡單。
看好這些孩子,等待陣眼開啟之日。
可今夜,他總是心神不寧。
北郊不時有戰鼓聲隱隱傳來,他都不知這是今日第幾次進攻。
明悟眉頭微擰,忽然耳尖輕輕動了幾下。
有馬蹄聲。
很遠,很輕,但他聽得清楚。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至少數十人。
不對,院外有人潛入。
明悟猛然睜眼,臉色驟然暗沉。
他站起身,推門而出,負手立在院中,揚聲喝道。
“既然來了,就不必藏頭露尾,出來吧!”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一聲輕響。
一道身影躍下,穩穩落在院中。
身姿纖細挺拔,面容清冷如霜。
王清夷負手而立,看著從室內推門而出的明悟,眉梢微揚。
“原來是你?”
明悟看清來人,瞳孔驟縮,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希夷郡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駭。
“你竟然找到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