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珂?”
王清夷放下茶盞,眉梢微動。
夏日宴後,她便未曾想起此人。
先是解決楊嬤嬤和陰陽大陣諸事,隨後又是準備六道木陣法事宜。
還要應付各府遞來的帖子。
沐珂那邊,她只聽說老夫人將他關在府中不許出院門,旁的便再 沒關注過。
如今父親特意提起,想來又是為了裴家的事。
她看向王律言,神色平靜。
“他怎麼了?”
王律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神閃爍,表情難得透著幾分為難。
他向來是個爽利人,在兒女面前也從不當嚴父,甚麼話都好說。
可今日這事,著實有些不好開口。
轉而又想起自己那苦命的長姐。
沐珂畢竟是長姐唯一的骨血。
他咬了咬牙。
“沐珂他求到我這邊,想讓我救救裴二娘子。”
王清夷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王律言被她那雙沉靜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兩聲,語氣帶著幾分商議。
“希夷,我對裴侍郎一案不是特別瞭解,但沐珂求到我這——”
他聲音微頓,斟酌著措辭。
“總不好直接回絕。”
夏日宴後沒兩天,裴侍郎便被金吾衛抓捕,裴家宅院也被官兵圍了,裴家所有人都被軟禁在內。
他雖不喜朝堂紛爭,可畢竟同在吏部為官,多少有所耳聞。
隱約說是與安王一案有牽連。
但王律言這性子,是個隨意自在的,從不喜打探這些,也就沒多做關注。
沐珂先求到母親和娘子那裡,都被拒了。
誰知又求到他這兒來。
畢竟是長姐唯一子嗣,血脈相連。
無論如何,他也要過問過問。
若是順手,幫幫也無妨。
少年慕艾嘛,他當年也是如此。
“希夷,我來你這只是問問,裴家到底犯的甚麼案?很重嗎?”
王清夷放下茶盞,抬眸看向王律言。
“父親可知,裴家做了甚麼才被抓?”
“不知。”
王律言搖頭,眼神坦然。
他確實不知,也不覺得這是甚麼大事,最近兩年,朝堂上今日抓這個明日辦那個,他見得多了,懶得深究。
王清夷注視著他,聲音平靜。
“因為夏日宴。”
王律言一怔,眼神從茫然轉為驚詫。
“我們府內辦的夏日宴?”
“嗯。”
王清夷神色冷然。
“裴柏明以為姬國公府那枚由先帝賞賜的玄秦令在您書房,所以他們讓楊嬤嬤私闖您的書房,想要盜取。”
她聲音微冷,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父親應該知道,若是玄秦令真在您的書房,真的被安王取得,等待國公府的會是甚麼?”
抄家滅族。
王律言瞳孔微縮,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
他當然知道。
姬國公府那枚玄秦令,是當年先帝剛入京時所賜。
持此令牌,副統領以上將軍便可調動北衙駐軍五千。
若真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莫說是謀逆大案,便是私調駐軍這一條,就足以讓國公府滿門抄斬。
他後背微微發涼。
“楊嬤嬤,是裴家的人?”
“是也不是。”
王清夷抬眸看他。
“裴柏明是安王的人,在杭州府經營多年,他能升任吏部侍郎一職,幕後有安王的人運作。”
謝宸安掌管六部,早已把其中隱藏的關係查了個清楚。
“他們本欲借沐珂與裴二娘子的婚事,藉機行事,誰曾想,有人想趁亂行事。”
她聲音頓了頓,繼續道。
“父親,您知道,往日老夫人有多寵沐珂,夏日宴之後,便不願再見他。”
想來是氣急了。
王律言沉默了。
他端起茶盞,放到唇邊,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了回去。
良久,他長嘆一聲。
“沐珂這孩子,怎會如此糊塗。”
心裡卻是暗自嘆息,到底是市井混跡,終究少了幾分眼界。
“事發後,餘伯和菊嬤嬤先後告知他崔家和背後之人的謀算,可惜。”
王清夷語氣微凝。
“可明知被人利用,仍不管不顧,險些將全府上下拖入深淵,就不是一句糊塗能揭過去的。”
王律言面色漸冷,沒有再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花廳門口,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沉默許久。
“希夷,此事為父全都明白了。”
他緩緩轉身,看向王清夷,神色鄭重,再無半分遲疑。
“沐珂的請求,我不會再理會,也不會再插手。”
王清夷起身,對著他微微欠身。
“父親明鑑,只是還有一事,裴家一案,恐怕還牽扯到府中三房。”
既然父親今日主動問及,她便索性將所有隱情和盤托出。
“三房?”
王律言面露錯愕,神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連忙追問。
“此事怎會與三房扯上關係?”
王清夷微微頷首,緩緩道來。
“父親或許不知,私闖書房的楊嬤嬤,與三房沈敏卿身邊的楊嬤嬤,早年曾認過乾親,只是往來隱蔽。”
“沈敏卿身邊的楊嬤嬤?”
聽到沈敏卿的名字,王律言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難堪,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頭。
“為父從未聽聞過這層關係。”
“我也是前幾日,才得知此事。”
王清夷語氣平靜,將由來告知。
“此事要從薔薇兄嫂逼嫁一事說起。”
王律言眉頭微蹙,似有不解。
“薔薇兄嫂逼嫁?”
王清夷目光轉向窗外,語氣清冷。
“我派人追查薔薇兄嫂的行蹤,順藤摸瓜,最終查到了三房侍衛明十的頭上。”
“明十?”
王律言更是詫異。
王清夷收回目光,看向神色沉鬱的父親。
“順著明十追查下去,竟揪出府內至今仍有奴僕、侍衛暗中與王淑華私下來往,明十便是其中牽頭之人。”
王律言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咬牙道。
“那個孽女,她都已……”
話說到一半,他終究是閉了嘴,沉默許久才沉聲問道。
“希夷,你打算如何處置?”
“我暫無打算。”
王清夷神色淡然。
“不過三房的王非瀾他們,在祖父未歸之前,不得在府內隨意走動。”
“明十等人,我已經讓人嚴加看管,此事牽扯到玄秦令,事關重大,等祖父回京後,再由祖父定奪。”
王律言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讚許。
“你思慮周全,做得極對。”
說罷,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略顯落寞。
“裴家與沐珂的事,為父全都清楚了,我這便去回絕他。”
對於三房牽扯其中一事,他終究是隻字未提。
只是邁步走出花廳時,背影透著幾分無力與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