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國公府馬車緩緩駛離宮門,行至長街盡頭,王律衡終於按捺不住,掀簾吩咐車伕停靠,直接鑽進了王律言的馬車。
王律言正望著車窗外街道兩旁的行人,眉頭微擰,不知在想甚麼。
聽到車廂門被掀開的動靜。
他偏過頭,眸光平靜,淡淡開口問道。
“何事如此急躁?”
“大哥,我心裡實在不踏實,一直在想——”
王律衡快步在他對面落座,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眉間擰成一團,臉上滿是心有餘悸的神色,“我們家這希夷,怎會如此大膽?”
直到此刻,大殿上的驚心動魄依舊在他腦中反覆回放,揮之不去。
希夷當朝指認汪明身邊那位,呈上元業王爺的玉佩,字字句句將陛下逼到退無可退。
簡直是膽大包天,逼得大秦天子憤然離席。
滿朝文武,誰見過這樣的場面?
王律言沒有立刻接話,伸手拿起茶壺,斟了七分,緩緩推到對面。
又給自己斟上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才懶洋洋地開口。
“誰讓她父親和二叔無用呢?”
聲音裡帶著一抹索然,像是自嘲,又像是嘆息。
“大哥,你,你怎可說這般話?”
王律衡頓時語塞,臉頰湧上幾分羞憤與窘迫。
這般直白的話,戳中了他的無力。
可這等話,怎能如此輕易就說出口?
王律言放下茶杯,伸手將車簾攏了攏,遮住外面刺目的日光,這才偏頭看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寡淡。
“那你說,今日這般情景下,希夷該如何應對?”
王律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是啊,能如何應對?
父親遠在淮南道,一時鞭長莫及。
他們兄弟二人雖立於朝堂,論權柄論分量,哪一個能在天子震怒時替希夷擋上一擋?
讓希夷一個女郎獨自面對帝王猜疑,…………。
“父親不在府上,你我二人,皆是無能為力。”
王律言長長嘆息一聲,神色惆悵。
“不知父親何時方能回來——,若是父親在,希夷何須如此孤身涉險……”
他聲音漸低,語氣有說不出的蕭索。
王律衡沉默良久,也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卻品不出甚麼滋味。
與此同時。
王清夷的馬車剛行駛到街頭,
車簾忽然被人無聲掀開一角,一道人影利落閃入。
她手腕微轉,手指剛要揚起做防備之勢,抬眸望去,先是微微一怔,周身戒備瞬間消散。
隨即眉眼緩緩漾開一層淺淡笑意。
“謝大人,你何時回得上京?”
語氣不自覺帶上了幾分久別重逢的輕快。
薔薇一見是謝宸安,立刻往車廂角落縮了縮,眼觀鼻鼻觀心,半點不敢多瞧,只當自己是塊佈景。
謝宸安在王清夷對面落座。
他身形挺拔頎長,身姿卓然。
剛一坐下,本還算寬敞的車廂,瞬間便顯得逼仄起來,連空氣都似變得凝滯。
一路快馬加鞭趕回上京,雖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眉眼間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漾著溫和笑意。
他的視線落在王清夷臉上,細細打量,像是在確認。
目光溫柔,帶著久別重逢。
“今日剛到。”
他聲音溫溫的,放得極輕,透著幾分安撫。
“回上京是有要事?”
王清夷好奇詢問。
渭水對岸與安王對峙。
此時正是關鍵時刻,謝大人怎能放心回上京?
不過,她與謝宸安許久未見,此時見到確實驚喜。
謝宸安看她時,平日裡的清冷淡漠,盡數卸去,眼底只剩柔和。
“這次回上京,比較突然,主要還是為秦建業上京一事,需即刻入宮與陛下商議對策。”
王清夷聞言,神色微微一凝,放在膝上的手指輕叩。
謝宸安沒有半分隱瞞,低聲同她細說,語氣裡帶著全然的信任。
“在渭水時,謝玄抓到一名潛伏在北庭軍的奸細,經審問,已查清對方底細。”
他抬眸看她,目光清正,似是怕她擔憂,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溫潤。
“據奸細交代,安王已與秦建業聯手,朔方軍雖奉命攔截汪明所部,可軍中有兩人,當年曾見過先帝一面,面對秦建業,無人敢真正拔刀相向。”
是以朔方軍防線,一退再退,被步步緊逼。
昭永帝也是知曉此事,前幾日姬國公府邪祟一事,才會故意放任。
他甚至希望,姬國公府眾人遇害,如此,姬國公才會與秦建業不死不休。
誰知竟然被希夷隨手破陣。
王清夷眉頭微蹙,眼底卻並無太多意外。
她早料到安王與秦建業會聯手,只是沒料到安王倒戈得如此迅速。
“所以此番暗中回上京,其一,便是與陛下商議如何設伏。”
其二,便是謝宸安的私心。
說罷,他便靜靜望著她,目光清潤深邃,只專注地落在她一人身上。。
王清夷沉默片刻,指節輕叩,推演片刻,抬眸時眼波清亮。
“秦建業快到上京郊外了?”
“最遲明日,便會抵達上京郊外五十里處。”
說起此事,謝宸安神色依舊平和,語氣平淡,只是眼底深處掠過幾分銳利,只在看她時,又柔了下去。
“不過不用擔心,我故意放他過潼關。”
他聲音頓了頓,目光微沉。
“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他肯正面露面,這個機會,怎麼也要給他。”
王清夷唇角輕輕彎起,望著他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懂他的篤定。
“嗯,我不擔心。”
她聲音不高,透著幾分譏諷。
“他迫不及待想要重回上京奪權,總要讓他親身體會一番,甚麼叫機關算盡,最終一場空。”
不然總躲在背後出手,防不勝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