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正湊在文尚書夫人跟前寒暄。
方才一眾郎君依禮見客時,她的目光便牢牢黏在了文家大郎君身上,挪不開半分。
若是,若是她的二娘子能得文夫人青眼,結下這門親事——
那可比嫁與沐珂,要強上百倍。
念及此,她眼底的熱切幾乎要溢位來。
言談間句句都繞著裴二娘子的年紀、品性與規矩,字字句句都透著攀附之意。
文夫人含笑聽著,時不時點頭,眼角餘光掃過裴二孃身上,嘴角撇了撇。
她連姬國公府三娘子都沒看上,會看上這麼個四品侍郎家的嫡次女?
“文夫人,我家二孃雖在杭州府長大,可規矩禮儀從不曾落下——”
話音未落,一個嬤嬤走到近前,躬身行禮。
“裴夫人,我家郡主請您過去。”
裴夫人笑容一僵,轉頭看向那嬤嬤,面露驚疑。
“希,希夷郡主找我?”
她心跳驟然加快,手心微微發汗,可轉念一想,今日自己來國公府,本就是為了二孃與沐珂的婚事。
郡主尋她,想必是為此事。
這般想著,心頭那點慌亂便壓了下去,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她轉向文尚書夫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
“文夫人,郡主喚我過去,等有時間,我帶著二孃去府上拜訪。”
文夫人看她的眼神變了變,原本只是客套的應酬,此刻添了幾分軟意。
“郡主找你,快去吧,改日得空,定要來我府上坐坐。”
裴夫人連忙應下,領著裴二孃跟在嬤嬤身後,繞過花廳,一路往外書房去。
穿過遊廊,嬤嬤在外書房門外站定,朝裡躬身說話。
“郡主,老奴把裴夫人和裴二娘子帶來了。”
門內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讓她們進來。”
嬤嬤側身讓開。
書房門從裡開啟。
薔薇看了兩人一眼。
“進來吧。”
旋即轉身走到書案前。
裴夫人深吸一口氣,領著裴二孃跨過門檻。
書房內光線幽暗,窗半開,日光透過竹簾,落在青磚地上,細細碎碎的光影。
王清夷端坐在書案後,光影落下,模糊了她的眉眼。
裴夫人不敢多看,垂首上前,躬身行禮。
“妾身裴氏,見過郡主娘娘,郡主娘娘金安。”
裴二孃亦步亦趨跟著行禮,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怯意。
“裴二見過郡主娘娘。”
二人半蹲著,屏息凝神,不敢動彈。
過了許久,上首才傳來淡淡的兩個字。
“起吧”
裴夫人心中一沉,剛才那點僥倖已然散盡。
郡主尋她,絕不是甚麼好事。
“坐下說話。”
王清夷抬了抬下頜,示意二人落座。
裴夫人與裴二孃戰戰兢兢挨著凳子坐下,卻只敢坐小半邊,脊背繃得筆直。
王清夷垂眸看向裴二孃,目光落在她面上。
方才在花廳隔著距離,只覺這裴二孃生得溫婉,面相模糊。
此刻近前,才看清那眉眼間的端倪。
山根處隱隱有斷折之痕,分明是破祖離宗之相。
印堂深陷,日角晦暗如蒙塵,父宮大凶。
其父行逆天悖亂之事,終將累及滿門。
她眸光微轉,落在裴夫人面上。
眉骨高凸而壓目,眼神流蕩不聚,不敢與她直視。
夫宮狼顧之相。
王清夷手指放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那裴大人,竟是三姓家奴。
叩擊聲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敲在裴夫人心上。
呼吸漸漸有些微促。
王清夷收回視線,看了眼薔薇,端起茶盞。
薔薇眸光微動,唇角浮起一抹淺笑。
“裴夫人,二娘子,我家郡主此刻恰好有要事處理,不便久留,改日再專程請二位過府敘話,今日便先請回吧。”
這番話讓裴夫人滿心疑惑,可更多的卻是鬆了口氣,連忙起身行禮告退,領著裴二孃匆匆退出了書房。
王清夷目送她二人走出書房,垂眸沉思。
杭州府這兩年升調入京的官員,少說也有七八個。
裴家不過是其中之一。
可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安王餘黨未清,朝局暗流湧動,吏部卻接連放進來這麼多杭州府出身之人。
她指節微頓。
謝宸安執掌尚書省,對這等異動不可能毫無察覺。
是佈網,還是另有所圖?
她一時有些拿不準,但不想賭。
上京若真動盪起來,她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日子,便又要亂了。
唯願謝大人手夠快,心夠狠。
王清夷抬眸看向窗外。
日光正好,花廳方向隱隱傳來絲竹聲,笑語喧然。
還是交給謝大人,讓他自己定奪吧。
另一邊,渭水河畔,新兵校場。
謝宸安站在新兵校場上,遠遠看著新招募來的青壯年完成編組。
連日奔波,他的下頜線愈發清晰,眼神凌厲。
謝玄見到他,疾步上前,遞上一卷名冊。
“大人,北庭軍有五千人昨日便已抵達渭水,屬下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分散編入各營,與新兵混編,由北庭軍帶著新兵督戰。”
謝宸安接過名冊翻了翻,眉頭微蹙。
“朔方軍還有幾日抵達上京?”
“最遲還有三日就能抵達。”
謝宸安點頭。
“新軍目前招收多少人?”
“已經招了三千人,明日還有九百人抵達。”
“這樣不行。”
謝宸安合上名冊,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營帳。
“新軍缺的是戰場上的膽氣,光靠北庭軍督戰盯著沒用,明日開始,每日抽出三個時辰,讓北庭軍帶新兵練白刃,不練套路,只練生死殺式。”
謝玄神色遲疑。
“大人,這樣練,怕是會有傷亡……”
“死在校場上,總好過死在戰場上。”
謝宸安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現在就去傳令。”
“是。”
謝玄躬身退下。
謝宸安獨自站在帳外,想到昨日收到的信函,目光越過營帳,望向京城方向。
許先生從營帳中緩步走出,行至謝宸安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笑意。
“家主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個機會,替大秦真龍天子報仇,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謝宸安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謝宸安的目光漸漸鋒利,下頜繃緊。
“希夷郡主來信,秦建業的人已經秘密抵達潼關,只等兩軍交戰之日現身。”
許先生微微側目。
“他倒是比家主預想的更快。”
“他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
謝宸安語氣平淡。
“弒兄篡位之人,想要夜夜安枕,本就是奢望。”
他收回視線,重新望向京城方向。
“希夷郡主說,到時,陛下必然會御駕親征。”
許先生目露驚詫,眉間擰出幾道豎紋。
“郡主這也能推演出?”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又隱隱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謝宸安沒有立刻應聲。
半晌才道。
“她說的話,從未落空過。”
許先生側目看他,察覺到那句未盡的餘音。
“家主似乎有未盡之言?”
謝宸安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遠處連綿的營帳上。
“她隱晦點了一句,此戰,大秦君主會賓天。”
夜風拂過,許先生身形微頓。
他神色凝重,聲音低沉。
“陛下若御駕親征,又在陣前…………。”
謝宸安下頜繃緊,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有些話不必說透。
昭永帝少年時曾隨生父征戰數年,生父為人、言行、用兵的習慣,旁人看不出,他不可能看不出。
親生父親與外人,縱使容貌再相似,朝夕相處時的細節也藏不住。
他知道。
卻選擇了沉默。
只為了那把御座。
所以,他與昭永帝只能是陌路。
許先生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
“大人這是,順水推舟。”
謝宸安沒有否認,只淡淡道。
“各人的命,各自擔著吧。”
他轉身朝營帳走去,步伐沉穩,未曾回頭。
聲音透著夜風傳來
“傳令下去。”
他聲音沉穩有力。
“通知北庭軍王鼎王將軍,三日內,我要看到新軍必須完成全部整編…………。”
許先生微微躬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