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永帝微微頷首,他目光幽深。
“朕已知,你且退下吧——。”
話音方落,遊廊外驟然傳來一陣騷動。
昭永帝眉頭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高韋疾步走出內堂,厲聲道。
“大膽!何人如此喧鬧?”
話音未落,卻見青陽侯夫人盧陳氏匆匆上前兩步,面色古怪,聲音壓得極低。
“高內侍,有勞通稟,太后娘娘鳳駕已至二門了。”
高韋瞳孔微縮。
“太后來了青陽侯府?”
他語氣滿是詫異,旋即斂容,微微點頭。
“夫人稍候,容我先稟報陛下。”
他轉身疾步入內,行至昭永帝身側,俯身低語。
“陛下,太后娘娘的鳳駕已進了青陽侯府二門。”
室內驟然一靜。
張正昌的視線落在王清夷身上。
“呵”
昭永帝眼底掠過一抹陰冷。
“太后?”
他聲音低沉,透著幾分冷意。
“她來此做甚?”
堂內無人應答。
青陽侯抬眼看向昭永帝。
“陛下,不如讓臣先去迎接太后。”
他侯府今日是要辦喜事的,可不能有半分差池。
“不用。”
昭永帝神色冷漠,他緩緩起身。
“走吧,隨朕一起去迎迎太后娘娘。”
他腳步沉穩,行至王清夷跟前,卻忽然一頓。
目光落在這張清冷的面容上,眼底浮起一抹趣味。
“希夷郡主。”
他語氣意味深長。
“你也一同去迎太后鳳駕。”
王清夷微微躬身,神色平靜。
“是。”
她抬步跟上,眉眼如常。
昭永帝收回目光,大步向外走去。
身後幾人皆是屏息斂聲,魚貫而出。
高韋快步跟上,胸口也是悶得慌。
太后來這一遭,絕無善意。
青陽府今日這婚宴,估計不能順遂。
王清夷隨昭永帝往外院走去。
一眾腳步踏在青石板上,有些雜亂。
行至外院大廳時。
李太后端坐轎內,遠看,只覺身形消瘦嶙峋。
一身暗赤色繡金鳳常服,髮間赤金鳳釵、珠翠翟冠,層層疊疊壓在單薄肩頭。
她面容枯槁,雙頰深陷,顴骨高聳,唇角緊抿成一道冷硬弧線。
周身透著刻薄陰鷙之氣。
目光淡淡掃過階下,那抹笑意似有若無,涼薄刺骨。
昭永帝進來時,滿堂賓客早已跪了一地,廳內鴉雀無聲。
他上前兩步,拱手作揖,聲音清朗。
“兒臣觀母后鳳體康泰,不勝欣喜。”
他躬身行禮,姿態恭謹,低垂的眼底不見半分溫度。
青陽侯緊隨其後,撩起衣襬跪倒在地。
“臣青陽侯盧延,恭迎太后娘娘鳳駕,千歲千歲千千歲。”
青陽侯夫人盧陳氏跟著伏地叩首,肩頭微微顫抖。
王清夷立在昭永帝身側稍後位置,目光落在那軟轎之上。
那張枯瘦刻薄的面容映入眼底的剎那,她眸底冷光一閃而逝。
夢境中那張癲狂扭曲的臉。
那個撲向自己的瘋婦,那個咬牙切齒喊著讓她去死的身影。
與眼前這消瘦刻薄的老婦,緩緩重疊。
她半垂眼簾,斂去所有情緒,神色淡漠如水。
只聽李太后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像沙礫一般揉過眾人心頭。
她右手搭著雲姑姑的手,緩緩走下軟轎。
目光掠過立在階前的昭永帝,略略頷首,算是受了那一禮。
隨即視線落在青陽侯夫婦二人身上,似笑非笑地開口:
“大喜的日子,哀家也不擾你們的興致,都起身吧。”
堂下眾人緩緩起身。
李太后慢悠悠道。
“哀家今日只來討一杯喜酒喝,沾沾這侯府的喜氣。”
青陽侯和青陽侯夫人皆是陪著笑臉。
青陽侯道。
“太后娘娘千歲金安,能親臨侯府,是臣、是青陽侯府的殊榮!臣已備下偏殿,供太后歇息——”
“歇息就不用了。”
李太后打斷他,語氣平淡。
“哀家今日來,就是討一杯喜酒喝,隨意就好,不必興師動眾。”
說話間,她的視線從青陽侯身上移開,緩緩掃過眾人。
然後,落在了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陡然凝住。
眸色漸冷,唇角緩緩壓下。
果然在——
王清夷站在原地,眉眼低垂,自是感受到那道刀子般的目光刺向自己。
李太后盯著她,良久未語。
雲姑姑微微側身,低聲道。
“娘娘?”
李太后這才收回目光,臉上那抹似笑非笑又浮了起來。
昭永帝神色不動,只輕聲道。
“母后,吉時將至,不如先進席歇息?”
他語氣溫和,姿態恭謹,挑不出半分錯處。
李太后這才將視線轉向他,淡淡一笑:
“皇帝說的是。”
她抬手攏了攏衣袖,聲音輕慢。
“走吧,哀家也想嚐嚐,這青陽侯府的喜酒——”
她語氣微頓,目光掠過王清夷,聲音近乎低喃。
“到底是個甚麼滋味。”
雲姑姑順著她的視線落在王清夷面上。
眼底浮現一抹冷意。
這——就是希夷郡主。
就是她毀了李家所有佈局?
李太后在雲姑姑的攙扶下,徑直往正堂走去。
滿堂賓客這才敢悄然抬眼,彼此交換著眼色,人人心知肚明。
今日這婚宴,註定不得安寧。
昭永帝站在原地,望著太后遠去的背影,眼底那抹陰冷一閃而過。
他側頭,瞥了一眼身側的王清夷,唇角微勾。
隨即收回目光,大步跟上。
青陽侯眉頭緊擰,瞥了一眼盧陳氏,輕聲道。
“跟上。”
李太后落座主位,昭永帝坐於左側。
堂下眾人這才緩緩起身,依次歸座,動作輕緩。
李太后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緩緩放下。
她抬眸,目光掃過堂下,聲音慢悠悠的。
“聽說希夷郡主今日也到場了?”
眾人皆是一驚,這是要開始搞事?
“人呢?”
李太后語氣淡淡。
“到哀家這兒來,讓哀家好好看看。”
眾人視線齊刷刷落在王清夷身上。
那目光裡有憐惜,有同情,也有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誰都知曉,太后此時問起,絕無好意。
王清夷神色不變,緩緩起身。
裙裾拂過青石磚面,她緩步行至廳中,斂衽行禮。
“臣女參見太后,太后娘娘千歲金安。”
李太后盯著她,良久未語。
那目光如刀刃般,一寸一寸往下,似要將她生生剖開。
半晌,李太后方道。
“真是個貌美標緻的小娘子。”
她語氣微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壓迫:
“希夷郡主,現在這滿京城的話題皆因你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