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周身氣息沉穩,紫府六層圓滿的修為內斂於混沌玄靈體淬鍊的強悍肉身之中,指尖還殘留著帝漿流滋養的溫潤觸感。
他低頭看著肩頭嘰嘰喳喳、雀躍不已的秋秋,嘴角噙著笑意,還沉浸在此番機緣暴漲的喜悅裡。
秋秋撲稜著五彩羽翼,金色的眼眸亮晶晶地望向高空那團靈光,小腦袋歪了歪,清脆的聲音透過通靈印傳遍全場:
“玄明大叔,你怎麼還藏在法術裡呀?我都看不到你真正化形後的樣子呢!”
玄明妖王,不,如今已是五階妖尊的玄明,對秋秋這個妖族後輩向來格外溫和。
當年在玄陰山脈、雲嵐仙城初見秋秋時,他便一眼看穿這小傢伙體內藏著比自己更為古老強橫的血脈,一度動了將其拐走悉心培養的心思。
可秋秋與江辰羈絆極深,寸步不離,他終究沒能如願。
此刻聽到秋秋的問話,玄明周身的靈光微微一顫,原本沉穩的氣息裡,悄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幾分刻意的迴避:
“我很醜,你就不要看了。”
“不會吧!”
秋秋立刻瞪圓了萌萌的大眼睛,羽毛都微微炸開,滿是不信,
“玄明大叔以前就很帥的呀,難道徹底化形會變醜嗎?”
她猛地轉頭看向江辰,小翅膀緊緊抱住他的脖頸,語氣帶著幾分小驚恐:
“主人!我以後不化形了!我不要變成醜八怪!”
江辰頓時哭笑不得,伸手輕輕揉了揉秋秋的小腦袋。
他心中瞭然,妖族每一次大境界晉級都是生命層次的昇華,天道洗練之下只會愈發完美,愈發契合天地規則,斷無變醜之理。
玄明這般推脫,分明是有難言之隱,不願讓眾人看到他化形後的模樣罷了。
可看著秋秋一臉認真的模樣,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溫聲安撫,卻又不好點破玄明的心事。
一旁的神真子早就看不下去了,對著高空的玄明狠狠翻了個白眼,轉頭對著秋秋笑眯眯地開口,語氣篤定:
“別聽他胡說八道,神真子爺爺告訴你,你將來化形了一定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等你晉級五階徹底化形,只會更漂亮,絕不會變醜!”
“真的嗎?”
秋秋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臉上的委屈一掃而空,興奮地扇動著翅膀,在空中打了個轉,
“太好了!那我以後也要好好修煉,變成漂亮的小姑娘!”
就在這時,地底靈脈通道處光芒微動,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走出。
雲嵐仙子醒了。
江辰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縮,心中頓時一驚。
此刻的雲嵐仙子,與之前判若兩人。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道袍,風華絕代,可肌膚卻嬌嫩得如同二八少女,瑩潤泛光,往日裡眼底深處那股揮之不去的暮氣、沉鬱,此刻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朝氣,周身靈氣純淨而鮮活,金丹後期的氣息穩穩壓實,再無半分強行突破的虛浮。
江辰記得清清楚楚,前些年雲嵐仙子從江辰手中得到了延壽之物後,以秘法強行衝擊金丹後期,雖修為大漲,卻也變得更加有暮氣。
那股暮氣如同枯木殘燭,甚至有些像他在玄水秘境遭遇的王朝陽殘魂那般的死氣,只是遠沒有那般濃重可怖。
而此刻,那股暮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充沛的生機與活力——顯然,玄明耗費本源為她療傷,已然徹底成功了。
可雲嵐仙子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反而美目含淚,神色哀傷,抬眼望向高空的玄明,聲音哽咽:
“我不該來的,是我害了你根基大損,你怎麼這麼傻!”
高空的靈光沉默著,沒有回應。
雲嵐仙子垂淚,淚水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語氣愈發悲慼:
“我能清晰感覺到,我的不僅傷勢恢復,還憑空多出數百年壽元!
是你用秘法,把自己太多的本源渡給我了,對不對?”
她步步緊逼,目光死死盯著那團金紅光暈,聲音帶著顫抖:
“你為甚麼不敢露出化形後的樣子?是不是……是不是本源損失太多,化形不完全了?”
“嗡——”
玄明周身的靈光猛地一顫,顯然被一語道破了心事。
可他依舊沉默,沒有辯解,沒有否認,只剩無聲的預設。
雲嵐仙子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淚水流得更兇:
“你為了治好我,親手毀了自己的道途!
就算我將來能突破元嬰期,可欠你這麼多,心魔纏身,我根本渡不過心魔劫!
你讓我怎麼安心?”
良久的沉默後,玄明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溫和,帶著壓抑多年的沉重與愧疚,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當初,我是上代雲嵐仙子,也就是你師傅的靈寵。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後來因為我的我的執念,引來了強敵,直接導致了主人隕落。”
“主人臨死前,我對著她的殘魂起誓,定會護你一世平安。
可後來,我為了爭奪上古機緣,一意孤行拉著你去冒險,身陷絕境,害的你差點身死道消,導致根基徹底受損。”
“你不用覺得虧欠,更不必自責。這一切,都是我欠你的,欠你師傅的。
如今我補足你的本源,修復你的道基,讓你能安心修行、壽元綿長,不過是兌現當年的承諾,還清這筆債罷了。”
“從今往後,我不再欠你甚麼,也終於能放下心中枷鎖,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
玄明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藏著壓了數百年的沉重:
“雲嵐,回去好好修行,完成主人的遺願,就算是對我最好的報答了。”
江辰站在下方,靜靜聽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佩。
他原以為玄明對雲嵐仙子是男女之情,不惜以道途為代價傾心相付,直到此刻才明白,兩人之間的種種都是因為一個承諾。
修行界向來爾虞我詐、弱肉強食,為了機緣反目成仇、為了利益背信棄義才是常態。
像玄明這樣,為了一句兩百年前的承諾,甘願自毀根基、斷送大道的,簡直鳳毛麟角,珍貴至極。
一旁的神真子顯然早就知曉這段糾葛,只是抱著酒罈在一旁默默翻白眼,時不時逗弄秋秋,不發一言。
江辰身為晚輩,深知這是兩人之間的陳年舊事與心結,不便插言,只能靜靜佇立,場間一時陷入沉默,只剩海風輕拂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雲嵐仙子才緩緩擦乾淚水,眼神堅定,語氣鄭重:
“不管你是為了對師尊的承諾,還是出於本心,我都無法心安。
好在你是妖族,壽元悠長,日後我若能順利晉階元嬰,定會窮盡心力,為你尋找補足本源、修復道基之法。”
她抬眼望向那團靈光,聲音輕柔卻執著:
“玄明,你……讓我看看,你到底化形成了甚麼樣子。”
高空的玄明遲疑了許久,金紅二色緩緩流轉,最終,在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中,盡數散去。
玄明的真身,終於展露在眾人眼前。
江辰定睛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玄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比四階之時更顯英氣,重瞳依舊深邃威嚴,周身五階妖尊的氣勢沉穩內斂,分明比化形前更為出眾。
可怪異的是,他頭頂竟豎著兩隻毛茸茸的黑色獸耳,輕輕顫動著,與他威嚴的面容格格不入;
背後還拖著一截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尾巴,尾尖微微垂落,透著幾分侷促。
威嚴冷峻的面龐,配上可愛的獸耳與尾巴,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看上去竟有幾分莫名的可愛。
秋秋瞬間來了興致,撲稜著翅膀圍著玄明飛來飛去,小腦袋不停打量著那對獸耳和尾巴,金色的眼眸裡滿是好奇,嘰嘰喳喳地叫著:
“哇!玄明大叔,你這個耳朵好可愛呀!尾巴也好好看!一點都不醜!”
玄明臉色微僵,下意識地想把尾巴藏到身後,耳尖微微泛紅,卻又礙於身份,只能繃著臉,一言不發。
唯有神真子放下酒罈,望著玄明,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
“化形不全,就不是天道認可的完美道體,往後的修行之路,可就難如登天了。”
他緩緩開口,道出了其中的要害:
“別的暫且不說,光是功法匹配,就是天大的問題。”
“你看似只比正常人族多出一對獸耳、一截鱗尾,可就這一點缺陷,便讓所有現成的功法都與你格格不入。
旁人能直接修煉的功法,你必須耗費數倍、數十倍的精力,結合自身殘缺一點點修改,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經脈盡斷的下場。”
“更別說感悟天地法則、衝擊更高境界了。化形不全,大道之門對你,永遠會關上半扇。”
神真子的聲音沉重,一字一句,戳中了最殘酷的真相。
場間的氣氛,再次凝重下來。
秋秋臉上的好奇漸漸褪去,小腦袋耷拉下來,似乎也明白了這不是甚麼好事,輕輕落在玄明肩頭,用小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無聲地安慰著。
玄明抬手,輕輕摸了摸秋秋的羽毛,重瞳之中沒有半分怨懟,反而一片平靜:
“無妨。大道萬千,我能卸下心中枷鎖,便足夠了。”
“相反,我若是不這麼做,要麼死在心魔劫,要麼墮入魔道,再無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