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扛回來的那頭一百多斤的野豬,如同給熱火朝天的建房工地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男人們看著那肥壯的獵物,彷彿已經聞到了中午香噴噴的豬肉燉粉條的香味,下午幹活的力氣都憑空漲了三分。女人們則圍著野豬,開始忙碌地處理起來。
黃麗霞和王大嫂都是幹活利索的人,王琳琳也在一旁打下手。黃老太則負責照看著幾個小的孩子,免得他們靠近鋒利的刀具。劉翠花原本還想偷懶,但見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王西川又在一旁看著,只好不情不願地跟著洗菜、燒水。
王西川沒閒著,他找來一把鋒利的殺豬刀,親自上手。放血、燙毛、開膛破肚……動作嫻熟流暢,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滾燙的開水澆在野豬身上,一股特有的腥臊氣瀰漫開來,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富足感。孩子們既害怕又好奇,遠遠地看著,王昭陽懂事地帶著妹妹們再退遠些,王望舒則瞪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
很快,野豬被分割開來。最好的裡脊肉、五花肉被單獨切下,準備中午燉煮。豬頭、豬蹄、內臟等也分別處理。王西川特意將豬肝、豬心等下水清洗乾淨,對黃麗霞說:“這些下水中午炒了,給爹和大哥他們下酒。”
黃麗霞笑著點頭:“哎,知道了。”
劉翠花在一旁看著那白花花的肥肉和紅彤彤的瘦肉,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湊近黃麗霞,壓低聲音道:“霞妹子,你家西川可真能耐!這天天吃肉,比過年還闊氣!我看這野豬肥膘挺厚,煉出的油肯定香!到時候……”她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想分點油。
黃麗霞性子軟,但涉及到男人辛苦打回來的東西,卻很有分寸,她笑了笑,婉拒道:“二嫂,這油是留著以後炒菜用的,家裡人多,開銷大,得精打細算。”
劉翠花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撇了撇嘴,沒再說甚麼,心裡卻暗罵黃麗霞小氣。
晌午飯做得格外豐盛。大鐵鍋裡燉著野豬肉和寬粉條,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濃郁的肉香飄出老遠。另一口鍋裡炒著辣椒豬肝豬心,香氣撲鼻。黃老太還用帶來的白麵烙了餅子,金黃金黃的,看著就誘人。
開飯了,就在院子裡臨時支起的木板旁。男人們幹了一上午重活,早就飢腸轆轆,圍著坐下,也顧不上客氣,大口吃肉,大口吃餅,讚不絕口。
“香!真香!西川這手藝,沒得說!”黃大山啃著一塊帶骨肉,含糊不清地誇讚。
“這肉燉得爛糊,粉條也入味,好吃!”王北川也吃得滿嘴流油。
連一向沉默的王東川,也忍不住多夾了幾筷子肉,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
王西川拿出之前買的散裝白酒,給黃老漢、黃大山、黃二河、王北川和自己倒上:“爹,大哥,二哥,北川,辛苦了,喝點解解乏。”
男人們碰碗,氣氛熱烈。黃二河喝著酒,吃著肉,看著這熱鬧場面,心裡那點因為沒佔到便宜而產生的不快也暫時壓了下去,覺得這妹夫雖然厲害,但場面上的事做得還算周到。
女人們和孩子們則在另一邊吃。黃麗霞給每個孩子碗裡都夾了肉,尤其是幾個小的,生怕她們夠不著。王昭陽、王望舒幾個大的已經很懂事了,知道肉珍貴,並不貪多。王錦秋文靜地小口吃著,王韶華、王琉璃等小的則吃得歡快,小臉上沾滿了油漬。
劉翠花一邊吃,一邊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王西川他們那桌的酒肉,又看看自己碗裡的,總覺得自家吃虧了。她捅了捅身邊的兒子黃小斌,示意他去男人那桌再夾點肉。
黃小斌會意,端著碗溜過去,也不說話,筷子就往那盛肉的盆裡伸。
王西川眼角的餘光早就注意到了這小子,之前偷鉛筆的事還沒跟他算賬,現在又這般沒規矩。他不動聲色,就在黃小斌筷子快要碰到肉的時候,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意:“小斌。”
黃小斌嚇得一哆嗦,筷子停在半空,抬頭對上王西川那沒甚麼溫度的眼神,心裡直發毛。
“吃飯要懂規矩。”王西川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肉都在盆裡,誰吃誰夾,但要有分寸。你看看你昭陽表姐、望舒表姐,她們是怎麼做的?”
黃小斌臉一下子漲得通紅,端著碗僵在那裡,進退兩難。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看著他。黃大山皺起了眉頭,覺得這孩子確實沒規矩。黃二河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瞪了自己兒子一眼。
劉翠花見兒子受窘,心疼得不行,想開口幫腔,卻被身邊的黃麗霞輕輕拉了一下。黃麗霞對她微微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王西川沒再理會黃小斌,轉而給黃老漢夾了塊好肉:“爹,您多吃點。” 又對眾人說:“大家也都吃,別客氣,肉管夠,但浪費可不行。”
這話既是招呼,也是敲打。
黃小斌最終沒敢再夾肉,灰溜溜地端著半空的碗回到了孩子那桌,悶頭啃餅子,心裡對這位厲害的姑父又怕又恨。
劉翠花看著兒子受委屈,這頓飯吃得如同嚼蠟,心裡對王西川和黃麗霞的不滿又加深了一層。她覺得王西川就是故意針對他們二房,有錢了就瞧不起窮親戚。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大多數人的食慾,飯桌很快又恢復了熱鬧。但有心人都能感覺到,這親戚之間,並不像表面那麼和諧。王西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冷笑,對二舅哥這一家,他已經有了清晰的定位——可用,但需嚴防,絕不能讓他們壞了建房的氛圍和規矩。
飯後,略作休息,工程繼續。王西川帶著男人們開始挖掘地基。他規劃的地基比尋常人家要深、要寬,這是為了承載他設計的更寬敞堅固的房屋。這是個力氣活,好在人手充足,黃大山和王北川都是幹活的好手,王東川也悶頭出力,黃二河雖然滑頭些,但在王西川眼皮子底下也不敢偷懶。
女人們則收拾完碗筷後,也開始幫忙。黃麗霞和王大嫂、王琳琳幫著和泥、遞磚(準備砌地基用)。黃老太則帶著王昭陽、王望舒等稍大的孩子,將之前搬出來的傢什歸置整理。
劉翠花見實在躲不過,也只好跟著和泥,但動作磨蹭,嘴裡還時不時抱怨幾句“這活真累人”、“腰都快斷了”之類的話。黃麗霞只當沒聽見,王大嫂性子憨厚,偶爾還勸她兩句歇歇。
王西川一邊幹活,一邊留意著全域性。他看到大女兒王昭陽像個小大人似的,帶著妹妹們把雜物整理得井井有條,二女兒王望舒精力充沛地跑來跑去幫忙傳遞小物件,三女兒王錦秋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比劃著白天學到的幾個生字……心中便充滿了力量。
他知道,現在所有的辛苦,都是為了給這些懂事可愛的女兒們一個更好的未來。任何想要破壞這份努力的人或事,他都不會容忍。
夕陽西下,第一天緊張的建房工作暫告一段落。地基已經挖下去一尺多深,輪廓初現。雖然疲憊,但看著初步的成果,大家都很有成就感。
王西川招呼大家收工,洗漱吃飯。晚飯依舊是紮實的伙食,野豬肉燉土豆,貼餅子管夠。累了一天,眾人吃得格外香甜。
晚上,黃麗霞孃家人被安排在臨時搭起的棚子裡和王北川家暫住。王西川和黃麗霞帶著孩子們睡在臨時清理出來的一個小隔間裡。
躺在鋪著厚厚乾草的簡易床鋪上,聽著身邊妻子和女兒們均勻的呼吸聲,王西川毫無睡意。白天的種種在腦海中回放——岳父岳母的欣慰,大哥大嫂的樸實,二舅哥一家的算計,老孃兄弟的膈應……這建房,建的不只是房子,也是在梳理和重建各種人際關係。
他知道,這才只是開始,後續的麻煩肯定少不了。但他無所畏懼,為了這個家,為了身邊這些他誓死守護的人,他都有信心、有能力應對一切。
勢利親戚,已然初現端倪。而王西川的應對,冷靜而有力,悄然確立著他在這個擴大的“家族”中的絕對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