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興安山居”小院的木牌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彷彿一枚無聲的宣告,昭示著靠山屯合作社的觸角已悄然探入省府之地。與此同時,縣城汽車站對面,“興安嶺特產”的招牌也趕在春末夏初掛了起來,鋪面整潔亮堂,貨架上分門別類地陳列著來自深山的乾貨、藥材和少量初加工的鹿茸片、肉乾,吸引著過往旅客和附近居民好奇的目光。
然而,王西川的心思並未完全沉浸在這兩地初具雛形的產業上。他像一隻嗅覺敏銳的頭狼,豎著耳朵,捕捉著空氣中更宏大、更細微的變化。一封來自省城鄭老闆的信件,一份輾轉得到的內部檔案摘要,以及與縣裡、公社幹部接觸時聽到的隻言片語,都讓他隱隱感覺到,一場比以往任何技術革新或市場開拓都更深刻、更廣泛的變革之風,正在神州大地上醞釀、蓄勢,即將吹拂到每一個角落。
信中,鄭老闆用興奮又略帶神秘的口吻寫道:“……王老弟,最近風聲很緊,但都是好風!聽說上頭要有大動作,鼓勵發展‘商品經濟’,‘個體戶’、‘專業戶’這些詞提得越來越響。南方那邊早就動起來了,咱們這兒估計也快了。你那合作社,名頭正,底子厚,得早做準備,抓住這股東風!說不定以後,咱們也能正大光明地開公司、辦廠子了!”
那份模糊的檔案摘要,提到了“解放思想”、“搞活經濟”、“允許多種經營方式並存”等字眼。而公社李書記在一次私下交談中,也拍著王西川的肩膀說:“西川啊,你是咱們公社的能人,膽子大,腦子活。往後啊,可能政策會更寬,只要不違反國家大法,有利於集體、有利於群眾致富的路子,都可以大膽探索!你們合作社,就是很好的典型嘛!”
這些訊號匯聚在一起,在王西川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他敏銳地意識到,一個不同於以往的時代機遇,可能真的要到來了。過去的合作社,儘管在王西川的帶領下搞得紅紅火火,但在官方層面,仍屬於集體經濟的補充形式,許多手腳仍被無形的框框束縛著。如果真如風聲所傳,政策進一步放寬,鼓勵個體和私營經濟發展,那麼,他心中那個將山林、海洋、城鄉產業連成一體的宏大構想,就有了更廣闊、更合法的施展空間。
“公司……企業……”王西川在合作社辦公室的地上來回踱步,口中咀嚼著這兩個陌生的詞彙。在前世模糊的記憶裡,八十年代表隨著改革開放深入,確實湧現出了無數弄潮兒。今生,他能否也乘上這趟時代的列車?
但他沒有頭腦發熱。多年的山林生活和重生經歷磨礪出的沉穩性格,讓他習慣於謀定而後動。政策春風固然令人心動,但具體風向、風力、何時落地、如何落實,都還是未知數。盲目衝上去,可能成為先驅,也可能成為先烈。
他決定雙管齊下:一方面,繼續鞏固和擴大現有基業,用更紮實的成績等待東風;另一方面,開始悄然為未來的“升級”做準備。
鞏固基業方面,他抓得更緊。鹿場經過一個春天的精心照料,新增了五隻健康的小鹿崽,鹿群總數穩步增長,預計明年可產茸量將有顯著提升;山貨加工廠終於除錯完畢,第一批按照統一標準篩選、烘乾、包裝的木耳、蘑菇順利下線,“興安嶺”商標的草稿也設計了出來;縣城的特產店在王昭陽的協助下(她假期去幫忙記賬、學經營),生意漸入佳境,不僅零售不錯,還接到了幾家單位食堂和飯館的小額批發訂單;省城“興安山居”則低調地接待了幾批由鄭老闆和老教授引薦的潛在高階客戶,對頂級皮毛和珍稀藥材的詢價讓王西川對未來的高階市場充滿信心。
而為未來“升級”做的準備,則更加隱秘和具有前瞻性。
首先,是人才的儲備和鍛鍊。他不再滿足於只是讓王昭陽記賬,開始有意讓她接觸更復雜的成本核算、簡單的市場分析,並鼓勵她多看報紙、聽廣播,瞭解外面的經濟動態。王北川除了管理鹿場和加工廠,也被要求學習簡單的機械維護和安全生產知識。對於合作社裡有文化、肯鑽研的年輕人,如馬強、順子等,他也創造機會讓他們多參與對外聯絡和新技術的學習。
其次,是內部管理的規範化。他借鑑了一些從省城聽來的零散資訊,開始嘗試將合作社的賬目、物資管理、生產計劃做得更加清晰、系統,雖然還很簡單,但已初具現代企業管理的雛形。他甚至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提出,未來可能試行“崗位責任制”和“績效獎勵”,進一步激發社員的積極性。
再者,是技術和資訊的蒐集。他與省城老教授保持了通訊,請教關於動植物資源可持續利用的科學知識;透過鄭老闆,瞭解更廣闊的市場需求和價格走勢;甚至託人從南方捎回了一些關於鄉鎮企業、家庭作坊如何起步的油印資料,儘管粗淺,卻開啟了新的思路。
最重要的,是對政策動向的持續關注。他讓在縣城幫忙的王昭陽定期購買省報和相關的經濟類報刊(雖然不多),仔細閱讀上面每一篇可能相關的報道和評論員文章。他也更加註重與公社、縣裡幹部的溝通,不卑不亢,既展示合作社的成績,也虛心請教政策方向。
這些悄然的變化,在靠山屯平靜的表面下,如同深埋的根鬚,默默汲取養分,為未來的破土而出積蓄力量。大多數社員並未察覺太多異樣,只覺得合作社的規矩似乎更細了,要求似乎更高了,但看在不斷增長的收入和實實在在的好處上,也都樂見其成。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種變化,或者說,並非所有人都跟得上王西川的思路和步伐。
大嫂張桂芳在一次家庭聚餐時,就陰陽怪氣地說:“喲,二弟現在可是大忙人了,又是縣城又是省城,聽說還要學人家南方搞甚麼‘公司’?可別把咱老王家這點家底都折騰進去,到時候雞飛蛋打。”她顯然聽到了些風聲,但理解完全偏到了嫉妒和擔憂上。
三弟王西山雖然上次被王西川鎮住,但心裡那點不平衡和媳婦李秀雲孃家的攛掇從未消失。李秀雲的父親李老歪,在屯裡喝酒時,就曾跟幾個同樣遊手好閒的人嘀咕:“王西川這是要上天啊!又是買地又是買船,現在還想開公司?他哪來那麼多錢?說不定就是挪用了合作社大家的血汗錢!咱們可得盯著點,別讓他把咱們都賣了還幫他數錢!”
這些閒言碎語,透過王北川和幾個親近社員的耳朵,斷斷續續傳到了王西川這裡。他聽了,只是淡淡一笑:“夏蟲不可語冰。他們只看到眼前一畝三分地,自然看不懂咱們想走的路。只要咱們路子走得正,事情幹得實,成績擺在那裡,這些閒話,傷不了分毫。”
話雖如此,王西川心中也明白,政策放寬固然會帶來機遇,也可能激化某些矛盾。利益的重新分配,觀念的激烈碰撞,可能會讓一些隱藏的矛盾浮出水面。他必須未雨綢繆。
春風已起,萬物蠢蠢欲動。王西川站在合作社新落成的加工廠房頂上,眺望著鬱鬱蔥蔥的興安嶺,又望向南方天際。他彷彿聽到了時代車輪滾滾向前的轟鳴。心中那份將山海夢想做大做強的渴望,如同春風下的野草,蓬勃生長。
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一個比山林狩獵更加複雜、更加精彩,也更具挑戰的全新戰場。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這場時代的浪潮中,穩穩地把握住自己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