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後的第二天清晨，陽光破雲而出，將漁村滿目的瘡痍照得格外清晰，卻也帶來一絲劫後餘生的暖意。王西川腿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精神已恢復大半。他拄著趙大海給他找來的木棍，慢慢走到院中。
海風依舊帶著鹹腥，卻沒了昨日的狂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特的、混合著海藻、淤泥和某種難以言喻鮮甜的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富饒”感。
趙大海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一個破竹簍發呆，竹簍裡是幾枚拳頭大小、渾身是刺的黑紫色東西。
“趙大哥，這是甚麼？”王西川好奇地問。
趙大海抬起頭，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震驚和狂喜的表情：“海……海膽！這麼大的海膽！還是紫海膽，最貴的那種！西川老弟，你看這！”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那海膽的刺還在微微顫動，顯示出驚人的鮮活度。“這玩意兒平時藏在深海礁石縫裡，潛水都難抓，現在……滿海灘都是！”
正說著，外面傳來陣陣嘈雜的人聲和孩子們的驚呼。王望舒像陣風一樣衝進院子，小臉興奮得通紅：“爹！趙伯伯！你們快去看！海灘上！全是寶貝！”
王西川和趙大海對視一眼，拄著棍子，在女兒和趙大海的攙扶下，慢慢走向海邊。
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王西川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往日平緩的金色沙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卻“富得流油”的奇觀。海浪退去後的灘塗上，密密麻麻鋪滿了各種被颱風從深海捲上來的海產：
有成堆的紫黑色海膽，個個飽滿碩大，刺尖還掛著水珠；有張牙舞爪、比成人巴掌還大的龍蝦，青黑色的甲殼在陽光下閃著金屬光澤，無力地划動著長鬚；有臉盆大小、肥厚得驚人的海參，黑褐色、肉刺分明，軟趴趴地躺在泥沙裡；有成片的扇貝、牡蠣、貽貝，許多貝殼已經破碎，露出裡面肥嫩的肉；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狀的海魚、螃蟹、甚至章魚……更遠處，海浪線附近，還擱淺著幾條銀光閃閃的大魚，徒勞地拍打著尾巴。
整個海灘，就像一個被粗暴掀開的海底寶藏庫，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眩暈的財富氣息。
漁村的男女老少幾乎都出來了，提著籃子、筐子、麻袋，臉上帶著狂喜，卻又有些不知所措。孩子們在“寶山”間奔跑尖叫，大人們則手忙腳亂地撿拾著，場面混亂而興奮。
“老天爺開眼！這是補償咱們的損失啊！”
“快撿！撿回去吃！”
“這龍蝦！我能賣到縣裡大飯店去！”
“小心點！別踩壞了！”
王西川看著這場景，眉頭卻微微皺起。他看到的不僅是財富，更是潛藏的危機。如此巨大的、集中的“橫財”，如果處理不當，很快就會變成混亂、爭鬥甚至更大的損失——新鮮海產極易腐敗，盲目哄搶只會造成浪費；無序的分配更可能引發鄰里矛盾。
“趙大哥，”他沉聲對趙大海說，“不能這麼亂撿。得組織起來，有序進行，統一處理，不然好東西全糟蹋了，還可能出事。”
趙大海也從最初的狂喜中冷靜下來，看了看混亂的海灘，重重一拍大腿：“對！西川老弟你說得對！不能亂！我這就去召集村幹部和合作社的人！”
很快，漁村的大喇叭再次響起，這次是趙大海沉穩有力的聲音：“全體村民注意！全體村民注意！我是趙大海！海灘上的海產是颱風帶來的，也是咱們全村的！現在我以合作社和村委會的名義，要求大家先不要私自撿拾！所有青壯年，馬上到村部前集合！老人、婦女、孩子暫時回家等候通知！重複一遍……”
起初還有些人不情願，但看到趙大海和王西川等人嚴肅的表情，以及合作社幾個骨幹開始維持秩序，大部分村民還是慢慢聽從了指揮。
村部前的空地上，很快聚集了五六十號青壯年。趙大海站在臺階上，王西川拄著棍子站在他身邊。
“鄉親們！”趙大海大聲說，“海灘上的東西，大家都看到了，是寶貝！但也是燙手山芋！咱們一窩蜂去搶，搶到的吃不完爛掉，沒搶到的心裡有氣，好好的寶貝變成禍害！咱們得想個章程！”
“大海，你說咋辦？”有人喊道。
“是啊，東西不等人，爛了就完了！”
王西川接過話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山民獵戶特有的沉穩和說服力：“各位老鄉，我是山裡的，我們打獵也有規矩。遇到大群獵物，不能一窩蜂亂打，要分工合作，圍而不亂，才能收穫最多，損失最小。今天這海灘，就是一片‘海獵場’！”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建議，咱們分成幾隊。第一隊，青壯勞力，負責把海灘上所有能收集的海產，按種類分割槽集中搬運到碼頭附近的空地，動作要快，但要小心，儘量保持鮮活。第二隊，婦女和手巧的，負責初步分揀、清洗、處理。第三隊，有經驗的老漁民和合作社的，負責估價、聯絡銷路，特別是那些高檔貨，像大海參、大龍蝦、大海膽，必須立刻處理，最好能聯絡到有冷藏車的買家。第四隊，負責後勤和安全，燒開水，準備工具，維持秩序。”
條理清晰，分工明確。漁民們都是實誠人，一聽就明白這辦法好，亂糟糟的場面立刻有了主心骨。
“王同志說得在理！”
“就按王同志說的辦！”
“大海，你快分派吧！”
趙大海立刻開始點名分工。王西川雖然腿傷不便，但他的經驗和沉穩成了無形的指揮棒。他讓女兒們也參與進來：王昭陽心思細，帶著王錦秋、王韶華幾個，加入婦女分揀隊，負責記錄不同種類海產的粗略數量；王望舒力氣大、膽子大，跟著青壯年搬運隊，專挑那些張牙舞爪的龍蝦和螃蟹，引得眾人嘖嘖稱奇。
黃麗霞也挽起袖子，帶著最小的幾個女兒，在後勤隊幫忙燒水、遞工具。整個漁村，在王西川的建議下，如同一臺上足了發條的機器，高效而有序地運轉起來。
海灘上，熱火朝天。男人們用筐抬，用麻袋扛，將一堆堆“戰利品”運到碼頭空地上。婦女們則圍坐成幾圈，熟練地分揀、清洗。大海參被單獨放入盛有乾淨海水的木盆；大龍蝦用草繩捆住鉗子；海膽小心地裝入墊著海藻的筐子；普通的海魚、貝類則按大小、種類分堆。
王西川忍著腿疼，在碼頭空地來回巡視指導。
“海參不能沾油，沖洗的海水要勤換！”
“龍蝦捆紮實點，別讓它們互毆斷了鬚子！”
“那些破損的扇貝肉、牡蠣肉，單獨挑出來，馬上焯水晾曬，能做蠔豉、瑤柱！”
“小魚小蝦和碎貝肉也別浪費，收集起來，可以漚肥或者做飼料！”
他的許多主意，比如將破損海產立刻加工成幹品，將低值雜碎利用起來，都讓老漁民們眼前一亮——這些法子既避免了浪費，又創造了額外價值。
臨近中午，第一批“高階貨”的買家聯絡上了。縣裡和海對面濱城幾家大飯店、水產公司聽說有大批罕見的深海極品海鮮，紛紛派車趕來。當看到碼頭空地上那堆積如山、品質極佳的海參、龍蝦、大海膽時，採購員的眼都直了。
討價還價由趙大海和合作社幾個能說會道的出面，王西川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關於保鮮和品質的要點，往往能說到關鍵處。最終，這批緊俏貨賣出了驚人的高價：極品幹海參（需後續加工）議定了每斤八十元的天價（八十年代初期），大龍蝦每隻十五到二十元，鮮活紫海膽按筐論價……
僅這一上午的集中銷售，入賬就超過了三千元！相當於漁村往年小半年的漁業收入！
訊息傳開，全村沸騰。但王西川提醒趙大海，這只是開始，要穩住。他們決定，這批賣“高價貨”的錢，一半留作合作社的公共資金，用於修復颱風損失（特別是趙大海那條犧牲的船）和日後發展；另一半，則按戶和今天出工的情況，作為“救災獎勵”發放給全村，同時，所有參與勞作的村民，都可以按需免費領取一部分普通海產自家食用。
公平、公開、集體受益的原則，讓所有人都心服口服，幹勁更足了。
下午，處理重點轉向了數量巨大的普通海產和需要加工的部分。王西川想起了山裡的燻烤和晾曬技術，提議搭建臨時燻棚和晾曬架。漁村不缺鹽，一些大魚被當場醃製；大量的貝肉被焯水後攤開晾曬；甚至那些擱淺的大魚，也在王西川指導下，被迅速分割，好的部分冷藏或醃製，碎肉和內臟則與雜碎一起，被運到合作社計劃中的養殖塘邊漚肥，一點都沒浪費。
女兒們完全融入了這熱火朝天的勞動。王望舒成了“抓蟹小能手”，王昭陽的賬目記得清清楚楚，王錦秋則用炭筆畫下了這繁忙而充滿希望的場景。黃麗霞看著丈夫雖然腿腳不便，卻指揮若定、受人尊敬的樣子，心中充滿了自豪和安穩。
傍晚，當最後一筐分揀好的海產被妥善安置，第一批海貨幹品也整齊地鋪滿了好幾個晾曬架時，漁村瀰漫的不再是劫後的悲傷，而是一種收穫的喜悅和團結奮鬥的昂揚氣氛。
村部前，趙大海拿著初步的賬目和分配方案，向全體村民通報。當聽到每戶都能分到幾十元現錢和足夠吃好些天的各種海鮮時，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
“王同志！趙主任！你們領導得好啊！”
“這回真是因禍得福了！”
“有了這筆錢，房子能修了，船也能補了！”
白鬍子老爺爺顫巍巍地走到王西川面前，握著他的手：“王同志，你不僅是咱們村的恩人，還是咱們的福星、財神爺啊！這套章程，這份心腸，我們服！”
王西川連忙謙讓：“老爺子言重了，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是咱們漁村人齊心。”
夜裡，趙大海家再次擺起了宴席，這次是真正的、豐盛無比的“全海宴”。用的都是今天收穫的頂級食材：清蒸大龍蝦、蔥燒海參、海膽蒸蛋、椒鹽皮皮蝦、紅燒海魚、貝肉炒韭菜……琳琅滿目，香氣撲鼻。全村每戶都派了代表，擠滿了院子，熱鬧非凡。
周主任也聞訊趕來了，看到井然有序的後續處理和驚人的收益，對王西川更是讚不絕口：“王西川同志，你這次可是給我們上了生動的一課啊！救災復產，組織生產，分配利益，你這套方法，完全可以作為典型推廣！”
宴席上，趙大海端著酒碗，激動地對王西川說：“西川老弟，啥也不說了！你這腦子，你這心腸，我趙大海跟定你了！以後海邊的事，你說咋幹，咱就咋幹！你在漁村的房子、地，我包了！合作社的股份，必須有你一份！”
王西川以茶代酒，與他碰了碰：“趙大哥，咱們兄弟，同心協力，一定能把山林和海邊的路子都闖出來！”
月光下，海灘恢復了平靜，只餘下淡淡的、混合著海水與收穫的氣息。漁村的燈火溫暖地亮著，充滿了歡聲笑語。
王西川回到房間，黃麗霞小心地給他換藥。腿上的傷口依舊明顯，但黃麗霞眼中已沒了埋怨，只有心疼和驕傲。
“當家的，今天……你真厲害。”她輕聲說。
“是大家厲害。”王西川握住她的手，“麗霞，看到沒？只要心齊，辦法對，天災也能變成機遇。這次颱風，讓我更看清了，咱們在海邊紮根的想法，沒錯。這裡的人，這裡的資源，值得咱們投入。”
黃麗霞點點頭，依偎在丈夫身邊：“嗯，你決定。我和孩子們，都跟著你。”
窗外，海潮聲規律地響起，溫柔地撫慰著剛剛經歷風暴的土地。王西川知道，這場意外的颱風和災後拾珍，不僅讓他贏得了漁村徹底的信任和深厚的友誼，更重要的是，為他在海邊的事業，打下了一個堅實而輝煌的起點。
山林有寶，海洋亦有珍。
禍福相依，事在人為。
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收穫和承諾，明天，他們將踏上歸程。但王西川清楚，他與這片海、這個漁村的緣分，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