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取狼群后的第二天，狩獵隊繼續向魔鬼峽深處行進。經過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較量，隊伍中的氣氛明顯發生了變化。獵人們看向王西川的眼神裡，除了先前的敬佩，更多了幾分信服。
西川大哥，昨晚你可真是神了！年輕的鄂溫克獵手阿木爾跟在王西川身邊，興奮地說，我爺爺說過，能跟狼群談判的獵人，都是山神眷顧的人。
王西川微微一笑，目光依然敏銳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不是山神眷顧，是要懂得山林的規矩。狼有狼道，人有人路，互相尊重才能相安無事。
走在旁邊的烏娜吉輕聲補充：我爺爺常說，真正的獵人要知道甚麼時候該開槍，甚麼時候該收手。
隊伍沿著一條人跡罕至的獸徑前進。這裡是真正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樹冠，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王西川一邊走，一邊留意著林間的各種痕跡。突然，他在一棵巨大的紅松旁停下腳步，蹲下身仔細檢視。
發現甚麼了？巴特爾湊過來問。
王西川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輕輕撥開地面的落葉，露出一小片特殊的植被。幾株翠綠的植物在腐殖質中頑強生長，每株都有五片掌狀複葉，中間託著一簇鮮紅的小漿果。
五匹葉！莫日根快步上前，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這是棒槌（人參）！
這個詞像有魔力般，讓所有獵人都圍攏過來。在這深山老林中，野生人參的價值不言而喻。
阿克敦仔細數著葉片：一、二、三......都是五匹葉，看這葉子的色澤，年份應該不短。
王西川卻顯得異常冷靜。他示意眾人後退，自己則跪在地上，用獵刀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周圍的落葉。隨著腐殖質被慢慢撥開，更多的細節顯露出來。
你們看，王西川指著地面，這裡的土壤特別鬆軟，而且顏色發黑，是上好的腐殖土。再看這地勢，背風向陽，排水良好，正是棒槌最喜歡的生長環境。
烏娜吉驚訝地問：西川大哥，你怎麼懂得這些？連我們常年在山裡的人，都不一定能找到這麼隱蔽的參蹤。
王西川心中微動。這些知識來自他前世的記憶，那時他為了給重病的妻子湊錢，曾經跟著一個老參客在山裡待過整整一個夏天。那些關於尋參看土，辨參觀形的訣竅，至今記憶猶新。
以前遇到過一位老把式，教過我幾句。王西川含糊地帶過，隨即轉移話題，看這參葉的形態和漿果的顏色，底下應該有大貨。但採參的規矩大家都懂吧？
莫日根立即接話：當然懂。見參要拜，開挖前系紅繩，留籽復土，這些都是老祖宗傳下的規矩。
王西川點點頭，從背囊裡取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紅繩。他先對著參株恭敬地行了三個禮，口中唸唸有詞：山神保佑，取您一寶，留您根苗。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紅繩系在參株的主莖上。這是採參人的傳統，據說可以防止參娃娃跑掉。
接下來要格外小心，王西川對圍觀的獵人們講解，棒槌的鬚根比頭髮絲還細，斷了一根都會影響價值。開挖的時候要順著鬚根的方向，一點一點來。
他取出特製的鹿骨籤，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參株周圍的泥土。動作輕柔得如同在撫摸嬰兒的臉龐。
巴特爾看得直咂舌：我的乖乖，這比打獵還費勁！
打獵要的是膽量，採參要的是耐心。王西川頭也不抬地說，棒槌在地下長了這麼多年，我們要對它心存敬意。
隨著泥土被慢慢撥開，人參的輪廓逐漸顯現。當主根完全露出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棵人參主根粗壯，形態優美，蘆頭（根莖）上的蘆碗（莖痕）密密麻麻，顯示出極高的年份。更難得的是，鬚根完整，如同老人的鬍鬚，絲絲分明。
這......這怕是百年以上的老山參了！莫日根聲音發顫，我活了七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品相這麼好的棒槌！
王西川卻不敢有絲毫鬆懈。他知道，越是珍貴的參，越容易在最後關頭出問題。他繼續用鹿骨籤細心地清理著每一根鬚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烏娜吉默默遞過一塊手帕，王西川道了聲謝，卻顧不上擦汗。
整整一個時辰，王西川都保持著跪姿，全神貫注地挖掘。當整棵人參被完整取出時，現場響起一片驚歎聲。
這棵人參體態玲瓏，鬚根飄逸，重約六兩，蘆碗密集，正是傳說中的六兩為參，七兩為寶中的上品。
西川兄弟，你可是立了大功！巴特爾激動地說，這一棵參，比咱們這趟所有的獵物加起來都值錢！
王西川卻顯得很平靜。他仔細地將人參用苔蘚包裹好，放進特製的木盒裡，然後認真地將挖出的土坑回填，還把那些鮮紅的參籽小心地埋回土中。
你這是做甚麼？一個年輕的蒙古獵手不解地問。
留籽復土，這是規矩。王西川解釋道，取走老的，留下小的，讓棒槌能在這片山林裡繼續繁衍。要是斷了根，以後就再也沒有這麼好的參了。
莫日根讚許地點頭：說得對。我們鄂倫春人採參，從來都是取大留小，取老留幼。這是對山神的承諾。
受到這棵百年老參的鼓舞，獵人們開始在周圍仔細搜尋。果然，在不遠處又發現了不少參株，雖然年份不如第一棵，但也都是難得的上等貨。
王西川帶著幾個年輕人，耐心地教他們如何辨認參蹤，如何判斷年份，如何採挖才能不傷鬚根。
看這片葉子，王西川指著一株三匹葉的人參，葉色翠綠，葉脈清晰，說明它還在壯年期。這樣的參我們一般不採，讓它再長几年。
阿木爾好奇地問：那要怎麼看年份呢？
主要看蘆頭。王西川解釋道，蘆碗越密，年份越久。還有就是看鬚根，老參的鬚根會呈現出鐵線紋，這是年份的證明。
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狩獵隊又陸續採挖到十幾棵品質不錯的人參。雖然再沒有發現百年老參那樣的極品，但收穫已經相當可觀。
休息時，獵人們圍坐在一起，欣賞著這些來之不易的收穫。
巴特爾感慨道：我原以為打獵就是比誰槍法好，力氣大。今天算是開了眼界，原來這山林裡還有這麼多學問。
王西川將裝著人參的木盒小心收好，對眾人說：這些參，等回去後按規矩分配。不過我要先說清楚，採參的收益，要留出一成，用來接濟屯裡的孤寡老人。
這個提議立即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莫日根說：這是應該的。山神賜福，我們要懂得感恩。
烏娜吉看著王西川細心整理裝備的側影，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這個男人不僅技藝高超，更難得的是有一顆仁厚的心。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水源旁紮營。王西川特意選了個遠離參地的地方，以免打擾到那些尚未成熟的人參。
圍著篝火，獵人們的話題自然離不開白天的收穫。
阿克敦說：今天找到的這片參地，以後可以成為我們幾個民族的共同財富。只要遵守取大留小的規矩，就能細水長流。
說得對。王西川往火堆裡添了根柴，這山林就像個寶庫，但我們不能貪心。取我們需要的，留下該留的，才能福澤子孫。
他望著跳動的火焰，想起了家中的女兒們。等回去後，他要用人參給體弱的黃麗霞補補身子，還要留一些給女兒們將來備用。特別是小玖兒，這孩子出生時就不足月，需要好生調養。
巴特爾注意到王西川出神的樣子，打趣道：想媳婦了吧？
王西川也不否認，笑著點頭：出門這麼多天，確實想家了。
理解理解。巴特爾哈哈大笑，我要是有個像弟妹那麼賢惠的媳婦，我也天天想著回家！
說笑間，王西川注意到烏娜吉獨自坐在不遠處，望著星空出神。他拿起一塊烤好的鹿肉走過去。
吃點東西吧，今天辛苦了。
烏娜吉接過鹿肉，輕聲問：西川大哥，你採參的手藝是跟誰學的？我看就連部落裡最老的參把式，都沒有你這般熟練。
王西川在她身邊坐下，望著滿天星斗，思緒飄向了遠方。那個教他採參的老把式，在前世他最落魄的時候收留了他，把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可惜老人後來病逝在山裡，連個墳冢都沒留下。
是一位故人。王西川的聲音有些飄忽，他教會我很多，不只是採參的技巧，更重要的是做人的道理。
烏娜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夜深了，營地漸漸安靜下來。王西川負責守夜，他坐在火堆旁，小心地擦拭著那棵百年老參。
月光下，人參的鬚根如同銀絲般閃閃發光。王西川知道，這棵參在關鍵時刻能救人性命。他要好好儲存，以備不時之需。
望著遠方縣城的方位，他在心中默唸：麗霞，再等我幾天，等我帶著這些收穫回家，咱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
星空璀璨，林海無聲。這一夜的魔鬼峽，格外寧靜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