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肉盛宴的餘香似乎還在王家小院的空氣中縈繞，那份由內而外的暖意和滿足感，讓這個家庭的每一個成員臉上都帶著平和愉悅的光彩。
連續幾天，餐桌上都少不了或燉或炒的鹿肉，孩子們的小臉肉眼可見地圓潤了些，連黃麗霞的氣色都紅潤了許多，那碗鹿血酒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她感覺身上總是暖洋洋的，做起家務來也更有力氣。
王西川則趁著天氣晴好，開始處理那張巨大的馬鹿皮。
硝制皮子是個細緻又需要經驗的活兒，他先在院子裡架起大鍋，用草木灰和硝石熬製硝水，然後將撐開的鹿皮浸泡進去，反覆揉搓，去除油脂和雜質，再晾曬、軟化。
整個過程繁瑣，但他做得一絲不苟，這鹿皮硝制好了，無論是自家用還是賣錢，都是極好的東西。
這天下午，王昭陽和王望舒帶著王錦秋、王韶華（四丫）去屯子裡的打穀場附近撿柴火。
打穀場寬闊，旁邊有些零散的枯枝，是孩子們常去的地方。
王琉璃（五丫）和王鹿溪（六丫）年紀小，被留在家裡由黃麗霞看著。
冬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打穀場上，積雪被踩得結實。
王昭陽像個合格的小管家，指揮著妹妹們將撿到的細小枯枝歸攏到一起。
王望舒眼尖，總能找到被積雪半埋的、稍大些的樹枝，歡快地跑過去撿回來。王錦秋則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後，把她夠不著的高處枯枝用小棍子敲下來。
王韶華（四丫）今年六歲，性子不像二姐那麼活潑，也不像三姐那麼文靜，有點怯生生的，但很聽話。
她正蹲在一個草垛旁，認真地摳著縫隙裡的幾根麥秸。
就在這時，屯裡老孫家的大小子，名叫孫鐵柱，帶著他八歲的弟弟孫鐵蛋和另外兩個差不多大的男孩，咋咋呼呼地跑到了打穀場上。孫鐵柱十歲，長得敦實，是屯裡有名的孩子王，平時就有點欺軟怕硬。
他們看到王昭陽姐妹幾個在撿柴，孫鐵柱眼珠一轉，帶著人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喂，王昭陽，你們撿的柴火，分我們點！”孫鐵柱叉著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王昭陽抬起頭，皺了皺眉：“憑甚麼？這是我們自己撿的。”
“就憑這打穀場是大家的！你們撿了就得交出來點！”孫鐵柱蠻橫地說，他身後的孫鐵蛋和另外兩個男孩也跟著起鬨。
王望舒性子急，立刻站出來：“孫鐵柱你講不講理？我們先來的！”
“就不講理怎麼了？你們家丫頭片子那麼多，用得了這麼多柴火嗎？趕緊的，把那邊那捆給我們！”孫鐵柱指著王昭陽她們剛剛歸攏好的一小捆柴火。
王錦秋有些害怕，往王昭陽身後縮了縮。王韶華（四丫）更是嚇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小臉發白，不知所措地看著這群不友善的男孩。
“不給！這是我們撿的！”王昭陽護住那捆柴，雖然心裡也有些害怕，但作為大姐，她不能退縮。
“嘿！敬酒不吃吃罰酒！”孫鐵柱覺得在跟班面前丟了面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王昭陽。
王望舒見狀，尖叫一聲：“不許推我姐！”猛地衝過去，用頭撞向孫鐵柱。
孫鐵柱被撞得一個趔趄，惱羞成怒：“好哇！還敢動手！給我搶！”
他一聲令下，孫鐵蛋和另外兩個男孩也衝了上來，開始搶奪那捆柴火，場面頓時混亂起來。王昭陽和王望舒拼命護著柴火，王錦秋急得直掉眼淚，也上前幫忙拉扯。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推了一把，站在外圍、嚇得呆住了的王韶華（四丫）被猛地推倒在地，額頭磕在旁邊一個凍硬了的土塊上，頓時破了個小口子，鮮血混著淚水流了下來。
“哇——！”王韶華疼得大哭起來。
看到妹妹流血了，王昭陽和王望舒都慌了神。孫鐵柱幾個孩子也嚇了一跳，搶柴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是她自己沒站穩……”孫鐵柱有些心虛地嘟囔道，看著王韶華額頭的血，心裡也怕了。
王昭陽顧不上柴火了，趕緊跑過去扶起四丫，用手帕捂住她流血的額頭，又急又氣，對著孫鐵柱喊道：“你們把我妹妹推流血了！”
王望舒也氣得小臉通紅：“我們要告訴爹去！”
一聽要告訴王西川，孫鐵柱幾個孩子臉色都變了。王西川現在在屯子裡是甚麼人物？那是敢跟狼群幹仗、能打回馬鹿的“槍王”！他們爹孃見了都得客客氣氣的！
“誰……誰怕你們告狀！我們走！”孫鐵柱色厲內荏地喊了一句，帶著幾個跟班，也顧不上搶柴火了，灰溜溜地跑掉了。
王昭陽和王望舒扶著哭泣的王韶華，也顧不上撿好的柴火，急匆匆地往家走。王錦秋跟在後面，不停地抹著眼淚。
三個女孩狼狽地回到家，一進門就把在打穀場發生的事情帶著哭腔說了。黃麗霞一看王韶華額頭上還在滲血的小口子，心疼得不得了，連忙找來乾淨的布和溫水給她清洗包紮。
“是孫家那鐵柱推的？”黃麗霞一邊小心地處理傷口，一邊問，眉頭緊鎖。她知道孫家那小子淘，但沒想到會動手把自家閨女推流血。
“嗯！就是他！他們還要搶我們的柴火！”王望舒氣鼓鼓地告狀。
王昭陽也補充道：“他們還罵我們是丫頭片子……”
正說著，王西川從倉房處理完鹿皮走出來，手上還帶著硝石的味道。他看到屋裡的情形，尤其是王韶華包著布的額頭和哭紅的眼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
王望舒嘴快，立刻噼裡啪啦地把事情經過又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孫鐵柱如何蠻橫、如何推倒了四丫，以及他們罵人的話。
王西川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他走到王韶華面前，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她沒受傷的那邊臉頰，聲音放緩：“四丫，還疼嗎？”
王韶華看到父親，委屈又湧了上來，抽噎著點頭：“疼……爹，他們搶我們柴火，還推我……”
“嗯，爹知道了。”王西川站起身，對黃麗霞說，“你看好孩子，我出去一趟。”
“當家的，你……”黃麗霞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她知道男人現在今非昔比，怕他衝動之下做出甚麼過火的事。
“放心，我有分寸。”王西川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轉身就往外走。他沒拿槍，也沒拿任何工具，就這麼空著手，但那股子氣勢，卻比拿著武器更讓人心驚。
他徑直朝著屯子東頭的孫家走去。
孫家當家的孫老趕正在院子裡劈柴，看到王西川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放下斧子迎上來：“西川兄弟？咋有空過來了？快屋裡坐？”
王西川沒動，目光掃過院子，看到孫鐵柱正躲在屋門後，探頭探腦，一臉惶恐。
“孫大哥，不坐了。”王西川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力，“我來問問，你家鐵柱，在打穀場把我家四丫推倒，額頭磕破了，這事你知道不？”
孫老趕一愣，他剛回家，還真不知道這事。他扭頭瞪向屋門口：“鐵柱！你個癟犢子！給老子滾出來！”
孫鐵柱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低著頭，不敢看他爹，更不敢看王西川。
“說！是不是你乾的？”孫老趕厲聲問道。
“是……是她自己沒站穩……”孫鐵柱小聲狡辯。
“放屁！”王西川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我閨女親口說的，還有她兩個姐姐作證！搶柴火，罵人，推搡，最後把我家四丫推得頭破血流！孫大哥，孩子小，打架拌嘴正常，但下手沒個輕重，見了血，這就不是小事了吧？”
孫老趕被王西川的氣勢壓得有些喘不過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深知現在王西川在屯裡的地位，連屯長老都對他客客氣氣，自己家小子惹了人家閨女，還見了血，這要是不處理好，以後在屯子裡還怎麼抬頭？
他越想越氣，一把揪過孫鐵柱，照著他屁股就狠狠踹了兩腳：“你個不省心的玩意兒！敢欺負人了？還敢把人推流血？看我不打死你！”
孫鐵柱被他爹踹得嗷嗷直叫。
王西川冷眼看著，沒有阻攔。直到孫老趕打了幾下，氣喘吁吁地停下，他才緩緩開口：“孫大哥，孩子教育，是家裡的事。我今天來，就兩件事。第一，讓你家鐵柱，給我家四丫，當面賠禮道歉！”
孫老趕連忙推了孫鐵柱一把：“快！給你王二叔家四丫道歉！”
孫鐵柱被他爹打得怕了，又懾於王西川的威勢，帶著哭腔，朝著王西川家的方向鞠躬：“對……對不起……王韶華，我不該推你……”
王西川點點頭，繼續說道：“第二，孩子打架，是你們家小子先動手，還傷了人。這醫藥費，營養費，總得表示表示吧？我也不多要，拿十個雞蛋，給我閨女補補身子，壓壓驚。不過分吧？”
十個雞蛋！在這年頭也不算小數目了。但孫老趕哪裡敢說個不字？連忙點頭：“不過分！不過分！應該的！孩兒他娘！快！去拿十個雞蛋來！挑大的！”
孫老趕媳婦在屋裡聽著，雖然心疼，也不敢怠慢，趕緊用個小筐裝了十個大雞蛋拿出來，遞給王西川。
王西川接過雞蛋，看著孫老趕，最後說了一句：“孫大哥，孩子得管。今天敢推人見血，明天就敢闖更大的禍。咱們屯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別因為孩子的事，傷了和氣。”
“是是是！西川兄弟你說得對！我一定好好管教這兔崽子！”孫老趕連連保證。
王西川沒再說甚麼，提著那十個雞蛋，轉身離開了孫家。
他一路走回家，沿途遇到的屯鄰看到他手裡的雞蛋，再聯想到剛才他似乎往孫家方向去了，稍微一打聽，事情就傳開了。
“聽說了嗎？孫家鐵柱把王西川家四丫頭推流血了！”
“王西川剛去孫家了，看樣子是討說法去了。”
“孫老趕賠了十個雞蛋！還讓鐵柱當面道歉了！”
“嘖嘖，現在誰敢惹王西川家啊？護犢子護得緊著呢！”
王西川回到家裡，把雞蛋遞給黃麗霞：“孫家賠的，給四丫補補。”
黃麗霞小心翼翼地接過雞蛋，彷彿那是一件稀世珍寶。她凝視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既有踏實感，又有感慨萬千。
回想起過去，每當女兒遭受欺負時，黃麗霞總是感到無奈和無助。她要麼選擇默默忍受，要麼親自上門去與對方理論，但結果往往不盡如人意，甚至還會遭受一肚子的悶氣。然而，如今的情況卻完全不同了。男人的一句話，竟然能讓欺負女兒的人家低頭賠禮道歉，這種被強有力地保護著的感覺，讓黃麗霞感到無比安心和滿足。
王西川緩緩走到王韶華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女兒額頭上那塊小小的紗布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心疼。他輕聲問道：“四丫，還怕不怕了？”
王韶華連忙搖搖頭，她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對父親的依賴和崇拜，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她嬌聲說道：“不怕了！爹真厲害！”
一旁的王望舒也湊了過來，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爹，你剛才沒看見，孫鐵柱他爹打他可狠了！他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王昭陽雖然沒有說話，但他那雙眼睛卻緊緊地盯著父親，裡面同樣充滿了安心和驕傲。
王西川看著圍攏過來的女兒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柔軟的情感。這些可愛的孩子們，就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貝，他願意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守護她們，讓她們永遠幸福快樂。他摸了摸每個孩子的頭，鄭重地說：“你們記住，咱們不主動欺負人，但誰要是敢欺負你們，爹第一個不答應！”
這句話，如同定海神針，深深地刻在了每個女兒的心中。她們知道，無論外面風雨多大，家裡永遠有座最堅實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