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年,四月。昆明的春意已濃,百花爭豔,而千里之外的南海,風雲漸緊。
寧王府,澄心湖畔。
這片位於王府後苑的湖泊,面積不大,卻引活水而入,清澈見底。岸邊經過特別修整,鋪設了光滑的卵石和一小片細沙,淺水區平緩,是周景昭特意為孩子們準備的“安全水域”。
午後陽光正好,微風和煦。周景昭脫去外袍,僅著貼身水靠,蹲在及膝深的淺水中。陸望秋與司玄坐在湖邊的涼亭裡,遠遠看著這一幕。乳母和四女衛在不遠處候著,備好了乾燥柔軟的大毛巾和乾淨衣物。
周景昭身前的水中,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套著特製的、由輕薄皮革與軟木精心縫製的浮囊。承寧和安歌剛滿十個月不久,按理遠未到學游泳的年紀,但他們天賦異稟,體格健壯,對水毫無懼色,反而充滿好奇。
“來,承寧,看著爹爹。”周景昭將兒子正面抱在懷裡,讓他的小身體半浮在水面,輕輕託著他的下巴和胸膛,“放鬆,腿輕輕蹬水,對,就像剛才在岸上比劃的那樣……”
他用輕柔而堅定的聲音引導,手掌穩穩地給予支撐。承寧睜著大眼睛,模仿父親的動作,小腿果然一蹬一蹬,濺起小小的水花,嘴裡發出興奮的“咯咯”聲。
接著是安歌。小姑娘比哥哥稍顯文靜,被父親同樣托住時,先是有些緊張地抓住了周景昭的手指,但在父親溫和的鼓勵和哥哥歡快動靜的影響下,她也漸漸放鬆,開始嘗試擺動小胳膊小腿,動作比哥哥更輕柔協調。身上那淡淡的異香似乎也隨著水波盪漾開來,引來幾隻蝴蝶在岸邊翩翩飛舞。
周景昭採用的是前世嬰幼兒親水啟蒙的方法,注重建立孩子對水的親近感與信任。他並不急於讓他們學會標準泳姿,只是讓他們感受水的浮力與流動,鍛鍊平衡與勇氣。
“郎君此法,倒是新奇又穩妥。”陸望秋在亭中看著,眼中滿是溫柔與讚賞。她起初也有些擔心,但見周景昭準備周全,孩子們也樂在其中,便放下心來。
司玄的目光則更多落在周景昭與孩子們的互動上。看著他耐心引導的模樣,看著兩個小傢伙從緊張到放鬆再到歡快的過程,清冷的眼眸中映著粼粼波光,若有所思。當安歌有一次不小心嗆了極小一口水,咳嗽起來時,司玄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但見周景昭迅速而輕柔地將女兒抱起拍撫,安歌很快止住咳,又信任地靠回父親懷中,她緊繃的指尖才緩緩鬆開。
玩水約莫一刻鐘,周景昭便抱著孩子們上岸,用大毛巾仔細裹好,交給乳母和四女衛去擦乾更衣。他自己也簡單收拾,披上外袍,回到亭中。
“等他們再大些,可以在這湖邊建個更安全的小水池,慢慢教。”周景昭接過陸望秋遞來的熱茶,笑道,“水性要好,膽氣要壯,將來無論山川湖海,皆可去得。”
陸望秋抿嘴一笑:“郎君想得可真遠。他們才多大點。”
“未雨綢繆嘛。”周景昭飲了口茶,目光望向南方,笑意微斂,“說到海……李光和齊逸那邊,關於瓊州海盜巢穴,應該已有進一步動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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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之上,風雲正緊。
齊逸的三步策略已全面推進,細作網路率先發力。扮作收購珍珠、檳榔的商販和走街串巷的貨郎,悄然滲透進瓊州西岸的漁村墟市。儋州灣、洋浦港、昌化港——那些在地圖上不起眼的小漁村,如今成了情報匯聚的節點。
傳回的訊息令人心驚。
瓊州西海岸,距昌化港以南約四十里處,有一處當地漁民俗稱“鬼灣”的隱蔽海灣。灣口狹窄,兩側山崖陡峭,從海上看幾乎分辨不出入口,唯有熟知水文者方能趁漲潮時駛入。細作扮作採藥人,從山後攀爬數日,終於窺見灣內真容——
灣內水面開闊,至少可泊大船三十餘艘。岸邊依山搭建了成片木屋、船棚,甚至有一處簡易船塢,明顯具備修船能力。出入之人,除常見短褐漁民打扮者外,確有髡髮、著怪異短衣、佩狹長刀者——形貌與之前阮衛追擊的海盜完全吻合。
更關鍵的是,細作在距海灣約五里外的一處山坳裡,發現了一座戒備森嚴的木石結構營寨。寨中常有異樣口音傳出,非嶺南本地話,亦非黎人土語,倒像是——倭語。
羅鋒麾下的登陸突擊營已在北部灣偏僻島嶼進行了五次夜間演練。針對鬼灣狹窄入口,他設計了“首船強突、後續跟進”的戰術:首船以厚木板遮蔽箭矢,直衝灣口,搶佔水道兩側制高點;後續船隻趁勢湧入,封鎖泊船區,以火箭焚燬賊船。
巖剛的山地營好手則練得更苦。夜間攀爬、叢林潛伏、無聲格殺——他們要從海灣側翼的懸崖摸上去,直插那處山坳營寨,擒賊擒王。
龍羽瀾督造的運兵船與補給船隊已秘密集結於北部灣一座無名荒島之後,隨時可以南下。
李光給嶺南節度府及崖州刺史的行文發出整整十日,收到的回覆卻只有八個字:“已知悉,待核查辦理。”含糊其辭,拖延搪塞。
“這態度,本身就說明問題。”將軍府內,齊逸對著回覆冷笑,“要麼畏懼海盜勢大不敢招惹,要麼——與之有染。無論哪種,我們都不必再等。”
李光目光銳利:“細作可摸清灣內具體佈防?”
“已基本摸清。”齊逸指向海圖,“灣口兩側山崖各有一座了臺,日夜有人值守。泊船區有哨船巡邏,夜間亦有燈火。山坳營寨據估算約百餘人,寨牆為木石結構,內有數座大屋,疑為頭目居所及倉儲之處。”
他頓了頓,手指在海圖上劃過:“將軍,可兵分三路。其一,羅鋒率主力船隊,趁後日夜半漲潮之時,直撲鬼灣。先以快船奪佔灣口,封鎖水道,再以火箭焚燬泊船,斷其逃路。其二,巖剛率山地營精銳,提前一日從陸路潛入,潛伏於海灣側翼山林,待灣口打響,趁亂襲擊山坳營寨,務必生擒頭目,搜繳往來文書賬冊。其三,龍羽瀾率快船隊,巡弋灣外三十里海域,攔截外逃之敵,並監視有無援船從東而來。”
“至於阮衛所部,”齊逸繼續道,“繼續擴大監視範圍,尤其注意有無從瓊州海峽東口、乃至更遠方向而來的可疑船隻。此番剿匪,動靜不妨大些——既要犁庭掃穴,也要敲山震虎。我倒要看看,這瓊州水底下,究竟還藏著多少魑魅魍魎。”
李光聽罷,久久凝視海圖,終於拍案而起:“好!便依先生之計!傳令諸將:三日後,月黑風高之夜,按計劃行動!”
他目光如刀:“告訴羅鋒、巖剛、龍羽瀾——此戰務必速戰速決,盡殲頑匪。但要留活口,尤其是頭目之類。搜出的文書賬冊,一頁不許損毀,全部帶回!王爺在京中時便說過,南海之患,不在海匪,而在海匪背後。這一次,我們要撕開這道口子,看看究竟是誰,在往南海伸手!”
眾將轟然應諾。
昆明,寧王府。
傍晚時分,承寧和安歌玩累了,早已香甜睡去。周景昭站在澄心湖畔,望著倒映晚霞的水面,手中捏著剛從交州送來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八個字:“三日之後,犁庭掃穴。”
陸望秋輕輕走到他身邊:“郎君有心事?”
周景昭搖搖頭,又點點頭:“瓊州那邊,要動手了。這一仗不難,難的是打完之後的棋。若真查出甚麼……”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陸望秋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站在他身邊。
晚風拂過湖面,帶起層層漣漪。遠處,司玄正抱著睡醒後有些哭鬧的安歌輕輕哄著,那清冷的身影在暮色中竟顯出幾分柔和。
周景昭收回目光,握緊了手中的信。
南海迷霧,終於要到了揭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