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八月中,荊楚大地。
與寧州的涼爽秋意不同,此刻荊楚之地烈日如火,炙烤著剛剛經歷洪水肆虐的大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與焦苦混合的氣味——那是淤泥、腐爛的草木、來不及掩埋的人畜屍骸、以及焚燒疫病死者衣物草蓆所散發出的。曾經“湖廣熟,天下足”的膏腴之地,如今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哀鴻遍野。
奉命南下總督賑災安撫事宜的三皇子周墨珩,此刻正站在江陵府(荊州治所)城外一處臨時搭建的“賑濟營地”旁。他年方二十二,面容原本俊朗,此刻卻被連日焦灼、疲憊與痛心折磨得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白皙的面板在毒日頭下曝曬得發紅脫皮。
一身象徵皇子身份的常服早已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與隨行官員無二的葛布袍服,此刻也沾滿了泥點與汗漬。
營地內,情形觸目驚心。密密麻麻的窩棚擠在一起,汙穢橫流。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災民或躺或坐,呻吟聲、咳嗽聲、孩童的啼哭聲不絕於耳。
幾個穿著王府醫官服飾的人,正用布巾掩著口鼻,在臨時醫棚裡忙碌,棚外排著長隊,多是發熱、腹瀉、身上起紅疹的病人。空氣中,蒼蠅嗡嗡成群,令人作嘔。
“殿下,喝口水吧。”隨行的老內侍捧著水囊,聲音沙啞,眼中滿是心疼。
周墨珩擺擺手,目光死死盯著營地深處一處新堆起的土丘——那是今晨剛剛病逝的十幾名災民的合葬處。他抵達荊楚已近半月,所見所聞,遠比在京中想象得殘酷百倍。
水患之後,大疫橫行。 傷寒、痢疾、瘧疾(當地稱“打擺子”)、乃至疑似痘瘡(天花)的惡疾,在災民聚集處瘋狂傳播。朝廷撥下的藥材本就有限,地方倉廩又多在洪水中損毀,醫藥奇缺。更兼天氣酷熱,屍體腐敗加速,水源汙染嚴重,疫情幾乎失控。
他帶來的太醫署人員及臨時招募的郎中也忙得腳不沾地,但面對數以十萬計的病患,杯水車薪。幾乎每日,都有新的屍體被草蓆一卷,抬出營地。
“江陵府庫的存藥,當真已盡?”周墨珩聲音乾澀,問向身旁一名瑟瑟發抖的府衙屬官。
那屬官不敢抬頭:“回…回殿下,府庫…府庫確有存檔,然…然水淹時損毀大半,剩餘部分,按…按楚王殿下鈞旨,需統籌分配,優先保障王府及駐軍所需,再…再及地方,眼下,確實支應不上了…”
“楚王…鈞旨?”周墨珩眼中閃過一絲寒意。他這位皇叔,自他抵達荊楚以來,表面恭敬,禮數週全,王府也撥出了一些陳米舊布“協助”賑災,但涉及錢糧調配、人力征發、特別是醫藥、精糧等關鍵物資時,總是以“地方艱難,需循序漸進”、“恐激起民變,需謹慎行事”、“程式所限,需王府合議”等理由推諉拖延。楚王麾下的官吏,更是陽奉陰違,敷衍塞責者居多。
更令周墨珩心寒的是地方官吏的顢頇與腐敗。許多知縣、郡守,自身難保者已屬不錯,更有甚者,竟趁災貪墨賑糧,倒賣藥材,或與地方豪強勾結,將朝廷撥下的好米換成黴米、砂石,將救濟銀中飽私囊。
他昨日才處置了一個縣丞,在其家中搜出囤積的數百石精米和數十包上等藥材,而那縣城外的災民,每日只得兩碗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殿下,楚王府長史又派人來問,關於徵發民夫重修江陵城外別苑之事…”一名隨行屬官低聲稟報,面帶難色。
周墨珩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城外別苑?數萬災民露宿荒野,疫病待治,堤防待修,他的好皇叔,竟還惦記著修繕自家遊玩的園子!還要徵發本就奄奄一息的民夫!
“告訴他,所有民夫,皆需用於疏浚河道、清理廢墟、掩埋屍骸、修建防疫隔離棚屋! 王府別苑,非當下急務!”周墨珩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番話。
“可是…楚王殿下那邊…”
“一切責任,本王承擔!”周墨珩斬釘截鐵。
他知道,自己這道命令,恐怕到不了那些民夫耳中,就會被楚王的人以各種藉口化解。這便是他面臨的另一重困境:皇命雖尊,然強龍難壓地頭蛇。
楚王在此地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各級官吏、豪強、乃至部分駐軍將領,多與其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他這位空降的皇子,雖有欽差之名,但若無雷霆手段和充足的實力支撐,政令難出府衙。楚王只需消極配合,甚至暗中使絆,就足以讓他舉步維艱。
“殿下,督查御史劉大人、王大人已到江陵。”另一名屬官前來稟報。
周墨珩精神微微一振。父皇派來徹查堤防修固款項的督察御史到了,這或許是個轉機。然而,想到楚王在京中的勢力,以及此地已被精心“處理”過的賬目和人證,他又感到一陣無力。調查,談何容易?
他走到一處尚有活氣的窩棚邊,蹲下身。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奄奄一息、額頭滾燙的孩童,渾濁的眼睛望著他,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絕望。
周墨珩伸出手,想摸摸那孩子的額頭,卻被隨行的太醫攔住:“殿下不可!此症兇險,恐是‘時疫’(傷寒或斑疹傷寒),極易過人!”
看著太醫緊張的神色,看著老婦人茫然的眼神,看著營地內外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一股混合著憤怒、無力、悲憫與巨大責任的複雜情緒,如同這酷暑的熱浪,狠狠衝擊著周墨珩年輕的心。
他來時,懷著一腔熱血,想要撫慰災民,懲處貪腐,恢復秩序,在父皇面前證明自己,也為這滿目瘡痍的荊楚大地帶來一絲生機。
可現實卻給了他當頭一棒。疫病、腐敗、掣肘、欺瞞、 還有那隱藏在恭敬表面下的冰冷算計與拖延……每一件,都足以將一個經驗豐富的能臣壓垮,何況他一個初出茅廬的皇子?
“殿下,您臉色不好,還是先回行轅歇息吧,此地有我等…”老內侍再次勸道。
周墨珩搖搖頭,緩緩站起身。烈日刺得他眼前發黑,汗溼的衣衫緊貼在身上,黏膩難受。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不能退。這裡是他必須經受的歷練,也是他必須面對的戰場。不僅是為了災民,為了父皇的囑託,或許…也為了心中那份不甘——不甘於被皇叔如此玩弄於股掌,不甘於看著生靈塗炭而無力迴天。
“傳令,”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逐漸凝聚起來的決絕,“召集所有隨行官員、太醫署人員、及江陵府尚能辦事的吏員,一個時辰後,於行轅議事! 議題有三:一,如何打破醫藥困局,不惜一切代價,從周邊州郡乃至民間購藥!
二,如何整頓吏治,凡有貪墨賑糧、翫忽職守、阻撓政令者,無論官職大小,本王持尚方劍,有先斬後奏之權!
三,如何繞過…不,是如何‘協同’楚王府及地方,有效徵調物資民力,優先用於防疫與堤防!”
他眼中燃起兩簇火焰,掃過這片被苦難籠罩的土地:“告訴所有人,也告訴…我們那位皇叔,本王既奉皇命來此,便與荊楚災民共存亡!天災或許難免,但人禍,絕不容繼續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