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七年,二月十五夜,平夷縣城外,無名山洞。
烏雲蔽月,夜梟悽鳴。趙乾親自押著五輛滿載的牛車,沿崎嶇山路前行。車轍深陷泥濘,十餘名心腹家丁手持火把,警惕環顧。鐵器與藥材被麻布嚴密覆蓋,但偶爾碰撞的金屬聲響,在寂靜山林中格外刺耳。
“老爺,前面就是了。”領路的黑衣漢子低聲道,指向山腰處被藤蔓半掩的洞口,“幾位‘先生’已等候多時。”
趙乾擦擦冷汗,強作鎮定:“快些交接。今夜之事,誰敢洩露半句,誅滅滿門!”
洞內火光隱現。三名灰袍男子迎出,為首者面容陰鷙,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暗星”在西南的重要頭目,“鬼刀”崔烈。
“趙老爺果然守信。”崔烈沙啞的聲音如同刀刮鐵鏽,“這批貨送到,西北的兄弟就能給寧王添些‘熱鬧’了。”
趙乾勉強笑道:“崔先生滿意就好。只是…之前說好的,若我等在平夷有需…”
崔烈獰笑:“放心。我手下三十死士,已在城中。只要你一聲令下,龐清規的人頭隨時奉上!”
話音未落,洞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哨——趙家暗哨的警報!
“有埋伏!”黑衣漢子剛喊出聲,一支羽箭已穿透他的咽喉。
“轟!”洞口兩側灌木叢中,數十支火把驟然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全副武裝的寧軍士兵從四面八方湧出,弓弩上弦,刀劍出鞘,瞬間將趙家眾人和“暗星”分子團團圍住。
“趙乾!崔烈!爾等勾結逆黨,人贓並獲,還不束手就擒!”羅信身披鐵甲,手持陌刀,如鐵塔般堵在洞口。
趙乾面如死灰,癱坐在地。崔烈怒吼一聲,抽出腰間雙刀:“兄弟們,殺出去!”
“放箭!”羅信一聲令下,箭雨傾瀉。三名“暗星”分子當場斃命,崔烈肩頭中箭,仍悍勇前衝,直撲羅信。
“鐺!”陌刀與雙刀相撞,火花四濺。羅信冷笑:“‘鬼刀’?不過如此!”刀勢一變,如泰山壓頂,三招之內便將崔烈雙刀擊飛,一腳踹翻在地,士兵立刻上前捆縛。
“全部拿下!仔細搜查山洞!”羅信喝令。士兵們如狼似虎撲上,將趙家眾人盡數制服。山洞深處,搜出大量兵器、密信,以及——最關鍵的——一份列有“暗星”在西北各地潛伏人員的名單。
羅信翻看名單,瞳孔驟縮:“速速飛鴿傳書殿下!”
同一時刻,平夷縣城,錢家別院。
柳依依被帶到昏暗內室。錢廣肥胖的臉上堆著假笑,身後站著兩個彪形大漢。
“依依啊,”錢廣把玩著一把匕首,“你爹的冤案,我們可一直惦記。只要你把龐清規書房的機密文書偷出來,我們立刻幫你翻案!否則…”匕首“嚓”地插入桌面,“你那藏在城西破廟裡的事,怕是瞞不住了!我知道你每晚都去祭拜父母靈位。”
柳依依面色驟然蒼白。她父母雙亡後,靈位一直偷偷供奉在城西廢棄的山神廟中,這是她最大的秘密和軟肋。
錢廣見狀,得意地遞來一個小瓷瓶:“迷藥。放入龐清規茶中,他便會昏睡兩個時辰,足夠你取文書。別耍花樣,你知道後果。”
柳依依低頭,顫抖著接過瓷瓶,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她轉身要走,突然,房門被猛地踹開!
“錢廣!脅迫官眷,圖謀不軌,該當何罪?”龐清規帶著十餘名衙役衝入,刀光森然。
錢廣大驚失色:“你…你怎麼…”
柳依依迅速退到龐清規身側,從袖中掏出一支細竹管:“大人,錢廣與‘暗星’勾結的證據在此!方才的對話,也已用特殊方法記下了!”
原來,柳依依早將計就計,與龐清規設下此局。那“特殊方法”,正是“澄心齋”提供的密記之術。
錢廣面如死灰,突然狂笑:“晚了!孫豹已帶人去燒稅所,李默的人正在鼓動百姓鬧事!平夷今夜必亂!”
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整齊的跑步聲和甲冑碰撞聲。一個家奴跌跌撞撞衝進來:“老爺!不好了!街上全是軍隊,孫爺被抓了,鬧事的人全散了!”
龐清規冷笑:“錢廣,你真以為羅將軍只盯著山洞?城中早已佈下天羅地網!”
錢廣徹底崩潰,跪地求饒。龐清規一揮手:“拿下!搜查全宅!”
子時,縣衙大堂。
火把通明,甲士林立。龐清規高坐堂上,羅信按劍立於側。堂下跪著趙乾、錢廣、李默、孫豹、崔烈等一干人犯。搜出的兵器、密信、賬冊等證據,堆滿半個公堂。
“趙乾等四人,勾結‘暗星’餘孽,私運禁物,圖謀不軌;抗繳國稅,煽動民變;脅迫官眷…”龐清規每念一條,堂外圍觀的百姓便發出一陣驚呼。
龐清規看向堂下侍立的法曹:“按《寧州刑律》,當處何刑?”
法曹肅然出列,朗聲道:“回縣尊,謀逆大罪,主犯當凌遲,家產抄沒,族人流放;從犯斬首,家產充公。然此等重犯,按制需押解州府,由王府、法司、風憲司三司會審,最終由殿下定奪。”
龐清規頷首,拍下驚堂木:“趙乾、錢廣、李默、孫豹、崔烈等一干人犯,罪證確鑿,依律收監!明日午時,押解遊街示眾,而後解送味縣王府候審!其餘從犯,暫且收押,待案情查明,一併處置!”
他頓了頓,又道:“四家所侵吞田產、店鋪,部分歸還原主,部分收歸官有。所欠稅款,從抄沒家產中抵扣。其餘銀錢,用於修葺縣學、增設義倉、撫卹此次受煽動而無辜受累的百姓!”
堂外百姓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龐青天!”“王府萬歲!”
翌日午時,平夷縣城。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趙乾、錢廣、李默、孫豹四人被囚於木籠車中,頸套重枷,腳戴鐵鐐,由全副武裝的兵士押解,緩緩遊街。崔烈等“暗星”要犯則被黑布罩頭,單獨關押在鐵籠車內。
“看!那就是趙老爺!”“錢扒皮也有今天!”“李黑心,孫豹子…呸!”
爛菜葉、臭雞蛋如雨點般砸向囚車。百姓們積壓多年的怨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人群中,幾個眼神閃爍、形跡可疑之人,悄悄尾隨囚車,卻被扮作百姓的“澄心齋”暗探一一盯上、記下面貌。
遊街完畢,囚車徑直出城,在羅信親自率領的五百精兵押送下,朝著味縣方向疾馳而去。
縣衙書房,龐清規目送囚車遠去。
身後窗戶無聲開啟,“灰隼”飄然而入。
“龐縣令,”“灰隼”聲音低沉,“殿下有令:平夷事畢,當務之急有三。一,穩定市面,確保商戶經營;二,選拔正直士紳,組建臨時商會,接管四家產業;三,準備迎接稅司官員,徹底落實新政。”
龐清規點頭:“請轉告殿下,規必不負所托。只是…”他略一遲疑,“此番能成,多賴‘澄心齋’與王府之力,清規卻…”
“灰隼”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龐縣令不必過謙。殿下有言:‘明暗相輔,方為治國之道。龐卿明察秋毫,已屬難得。’”說完,身形一晃,消失在窗外。
龐清規怔了怔,搖頭苦笑。他推開窗戶,平夷縣城已恢復秩序。市集人聲鼎沸,稅所前排起長隊,商戶們主動申報納稅。城門口,昨日懸掛人頭的木杆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嶄新告示在風中輕揚——那是減免受煽動百姓罪責、並公佈撫卹措施的安民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