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大閱兵與犒賞三軍的盛況,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南中連綿的群山與幽深的河谷。那整齊的軍容、精良的甲冑、震天計程車氣,尤其是對所有參戰將士——無論漢軍、苗兵、彝勇還是其他部落勇士——一視同仁、論功行賞的舉措,在各地部落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味縣校場上,苗家頭人阿骨兀的胞弟阿骨力因作戰勇猛、帶隊有方,被授予“忠勇校尉”銜,賞錢百貫,錦緞十匹;孟氏部落的年輕勇士孟繚,憑藉奇襲敵後的戰功,擢升為“銳士營”哨長,賜田十五畝;甚至幾位在後勤轉運中表現出色的彝人、僰人小頭領,也獲得了相應的金銀、布帛犒賞。
寧王周景昭親自為這些“夷勇”代表頒賞,勉勵有加的畫面,經由無數雙眼睛見證、無數張嘴巴傳揚,變得越發真切而富有感染力。
“王爺說了,在寧王麾下,只論軍功,不分漢夷!”
“看,那是黑苗的阿骨力,得了校尉官職,真威風!”
“孟繚那小子,以前在山裡打獵,如今成了官軍的哨長,還有田賞!”
“聽說立了功的,家裡賦稅能減,娃兒還能上官學唸書!”
這些訊息,混合著對寧軍強悍武力的敬畏,對賞罰分明制度的信服,以及對未來可能好處的憧憬,在各大山寨、部落間發酵、傳播。先前對寧王府徵兵、招工、清丈等新政持懷疑、觀望甚至牴觸態度的部落首領、頭人們,坐不住了。
幾天後,味縣,寧王府門前,前所未有的熱鬧起來。
來自哀牢山深處黑苗大寨的頭人阿骨兀(阿骨力之兄),帶著珍貴的獸皮、藥材和忐忑的心情,第一個正式遞上了請求謁見的木牘。緊接著,孟氏部落的族長孟巖、洱海附近白彝的大畢摩(祭司兼首領)沙瑪、滇池以南僰人首領阿普、甚至更遠方麼些(納西)人、和泥(哈尼)人的使者,也相繼到來。他們或乘馬,或步行,帶著各自的禮物與期望,匯聚到了這座新興的南中權力中心。
王府長史謝長歌與禮司主事忙得腳不沾地,一一接待,安排館驛,依禮款待,同時將情況飛速報於周景昭。
“殿下,如今府外館驛已住下了七家部落的頭人、使者,還有三家正在路上。看這架勢,南中有頭有臉的部落,怕是來了大半。” 謝長歌捋著鬍鬚,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凝重,“他們明面上是來謝恩、朝覲,實則是來探風、談條件。閱兵封賞,是立了威,也示了恩,如今,是該坐下來,談談‘利’了。”
周景昭站在巨大的南中輿圖前,目光緩緩掃過那些代表著不同部族聚居地的標記,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來了就好。怕的是他們不來,繼續躲在山裡觀望。既然肯來,便是有心。這‘利’,可以談,也必須談。談好了,南中方可真正長治久安。”
他轉過身,對肅立一旁的狄昭、玄璣先生、陸望秋、齊逸等人道:“傳令,三日後,於蒼山洱海之畔,設‘蒼山會盟’壇。本王要親自會見各部頭人、使者。以賓禮相待,以誠心相交,共商南中未來安寧發展之大計。”
“蒼山會盟”的訊息傳出,各部使者精神一振,紛紛感到被重視。選擇蒼山洱海這個地點,既非味縣城內(避免壓抑感),又非某個部落地盤(彰顯公平),風景壯麗,寓意“山高水長,盟約永固”,足見寧王用心。
三日後,蒼山腳下,洱海之濱。
一座臨時搭建、卻莊重典雅的盟壇巍然矗立。壇上旌旗招展,正中王座,兩側設賓客席位。壇下,寧軍精銳甲士肅立,盔明甲亮,殺氣內斂,彰顯威嚴而不失禮儀。四周群山環抱,洱海煙波浩渺,天高雲淡,氣象肅穆。
吉時到,鼓樂齊鳴。周景昭身著親王常服,並未穿戴全副盔甲,在狄昭、謝長歌、玄璣先生等文武重臣簇擁下,登上盟壇。各部頭人、使者亦在各司禮官引導下,依序入席。黑苗阿骨兀、孟氏孟巖、白彝沙瑪、僰人阿普、麼些使者、和泥頭人……濟濟一堂,服飾各異,神情或肅穆,或好奇,或警惕。
禮畢,周景昭舉杯,朗聲道:“今日,本王與南中各族俊傑,會盟於蒼山洱海,此乃天意,亦為人願。往昔隔閡,多因溝通不暢,利益相左。自本王鎮守南中,夙興夜寐,所願者,無非各族和睦,共享太平,百業興旺,百姓安居。前番平叛,賴諸位豪傑鼎力相助,方克大功。今日之會,不論尊卑,只敘情誼,共商未來。請滿飲此杯,願我南中,自此漢夷一家,永息干戈!”
“願南中漢夷一家,永息干戈!” 眾人齊聲應和,飲下酒水。氣氛稍緩。
阿骨兀率先起身,用略帶生硬的官話道:“尊敬的寧王殿下,黑苗阿骨兀,代表我族三萬寨民,感謝王爺封賞,信守承諾。我們苗人,最重恩義。王爺待我們以誠,我們必以誠相報。只是……” 他頓了頓,環視四周,“我們山裡人,直來直去。王爺的新政,清田畝、編戶冊、徵丁役、募工坊……這些都是漢家的規矩。我們祖祖輩輩住在山裡,打獵、採藥、刀耕火種,自由慣了。若是全照漢家規矩來,只怕……不慣,也難。”
這話說出了許多部落頭人的心聲,紛紛點頭附和。
周景昭微笑頷首:“阿骨兀頭人快人快語,問得好。本王的新政,非為強求一律,更非要奪諸位之俗,毀諸位之家。實為互通有無,各得其所,共謀發展。” 他看向玄璣先生。
玄璣先生會意,起身道:“諸位頭人,王爺之意,並非要山民盡數下山,改從農耕。而是因地制宜,各展所長。” 他指向身後巨大的南中物產圖,“黑苗擅狩獵、識百草,苗藥聞名;孟氏精於冶煉,打製刀箭;白彝長於畜牧,馬羊成群;僰人、麼些、和泥,或善紡織,或工營造,或通商道。以往,各族困守一隅,物產難以流通,富者谷爛於倉,貧者無鹽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