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府衙內,氣氛嚴肅而專注。周景昭正與陸望秋、司玄以及狄昭、謝長歌、齊逸、徐破虜等文武核心商議後續平定同樂、曲軛二郡的方略。
地圖鋪展,各方意見交匯,正深入時,堂外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急促雜沓的腳步聲,伴隨著難以抑制的喧譁與激動的人聲。
不等親衛通傳,一名滿臉狂喜、因奔跑而氣喘吁吁的親衛幾乎是衝了進來,顧不得平日的規矩,單膝重重跪地,聲音因極致的激動而顫抖變形:
“報——!殿下!天大的喜訊!龐清規參軍與狄驍將軍聯名急報!偽王爨崇道……已被我軍生擒!”
“甚麼?!”
滿堂皆驚,彷彿一道驚雷在寂靜中炸響!隨即,巨大的歡呼聲如同火山噴發般席捲了整個廳堂!
狄昭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虎目圓睜;徐破虜先是一愣,隨即仰天發出洪鐘般的大笑,聲震屋瓦;謝長歌與齊逸相視一眼,撫掌稱慶,連聲道:“好!好!”。
就連一向清冷自持的司玄,眸中也閃過難以掩飾的訝異與由衷的欣慰。陸望秋更是驚喜地用手掩住了唇,眼中光彩流轉。
周景昭心臟亦是劇烈一跳,強壓下翻湧的心潮,維持著鎮定,沉聲問道:“詳細報來!如何擒獲?人在何處?龐參軍怎會與狄驍在一處?”
那親衛喘了口粗氣,努力平復語調,高舉著一封火漆密信:“回殿下!詳情盡在龐參軍親手所書捷報之中!龐參軍自升麻郡押解降將及部分降卒代表返回味縣覆命,途中恰與正在外圍清剿殘敵、巡弋警戒的狄驍將軍所率騎兵相遇,遂合兵一處。擒獲偽王之事,便發生在此後不久!”
周景昭迅速接過信紙,展開閱讀。眾人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臉上。
信的內容,由龐清規那冷靜剋制的筆觸寫就,卻揭開了一段充滿巧合與必然、交織著血海深仇與民間智慧的故事:
時間回溯到數日前。
味縣城破之夜,爨崇道在數十名“黑雲都”死士拼死保護下,終於從混亂的東門僥倖撕開一道口子,突圍而出。他深知自己目標太大,寧軍必會全力追捕,便狠心採用了金蟬脫殼之計。
他命大部分親衛換上自己的儀仗服飾,向東面大道佯動,吸引追兵主力,自己則只帶著兩名武功最高、也最信任的“黑雲都”心腹,換上不知從哪個死屍身上扒下來的破爛衣物,用汙泥抹黑臉膛和脖頸,如同喪家之犬,一頭鑽進了味縣東北方向那莽莽無際、雲霧繚繞的山林。
他企圖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山林的遮蔽,繞開官道,迂迴逃往可能尚在觀望的升麻或同樂郡。
然而,現實的殘酷遠超他的想象。連日逃亡,風餐露宿,躲避著寧軍斥候的搜尋和山中野獸的威脅,昔日在味縣作威作福的偽王,此刻已是衣衫襤褸,形容枯槁,飢寒交迫,狼狽不堪。
帶來的乾糧早已吃光,只能靠野果和偶爾捕捉到的小獸充飢,雙腳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兩名死士雖然忠誠,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也已是強弩之末,眼神中充滿了疲憊與絕望。
這日傍晚,天色驟變,烏雲壓頂,很快便下起了瓢潑大雨,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他們單薄的衣衫,此時已經入秋,夜晚刺骨的寒意幾乎要凍結血液。
三人瑟瑟發抖,在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眼看天色迅速暗下,若再找不到避雨之處,只怕不等寧軍抓到,就要凍斃在這荒山野嶺。
就在爨崇道幾乎要放棄之時,透過迷濛的雨幕,他隱約看到前方一處相對避風的山坳裡,有一點微弱的、跳動的光芒——那是一處獵戶的木屋!
絕處逢生的狂喜讓三人精神一振,掙扎著來到木屋前。屋主是個四十餘歲的漢子,身材精瘦,面容黝黑如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了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在開門時帶著山民特有的警惕與沉默,打量著這三個不速之客。他自稱姓石。
爨崇道強打精神,用盡可能卑微的語氣謊稱他們是遭遇兵災、家破人亡的商人,乞求借宿避雨,討口吃的。石獵戶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緩緩掃過,尤其是在爨崇道那雖然刻意佝僂卻仍難掩某種頤指氣使習慣的身形,以及他那即便汙穢也依稀可辨保養得宜的雙手上停留了一瞬。
石獵戶眼底深處,一絲極冷極硬的光芒如電石火花般閃過,但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木訥山民的模樣,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門,啞聲道:“進來吧,雨大。”
木屋狹小簡陋,四處漏風,但好歹有個遮頂。中間挖了個火塘,跳動的火焰帶來了一絲寶貴的暖意。石獵戶默默地往火塘裡添了幾根柴,又架起一個黑乎乎的陶罐,煮了一鍋稀薄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粥裡飄著幾塊不知名的根莖。他盛了三碗,默默地遞給三人。
爨崇道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腸胃如同火燒,也顧不得甚麼王爺儀態和懷疑,與兩名同樣眼冒綠光的護衛一起,接過碗,幾乎是狼吞虎嚥地灌了下去。粥水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苦澀味道,似乎是加了某種去寒的香料,雖然難以下嚥,但在飢渴交加的人看來,已是無上美味。
然而,這碗救命的粥,卻是催命的符!
粥水下肚不久,爨崇道便感到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襲來,渾身力氣如同被瞬間抽空,手腳發軟,連坐直身體都變得困難。他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想要伸手去摸藏在懷裡的短刃,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鐵,根本不聽使喚。他驚恐地看向兩名護衛,只見他們眼神渙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已然癱軟在地,人事不省!
視線模糊扭曲中,爨崇道看到,那個一直沉默佝僂的石獵戶,緩緩地、緩緩地站直了身軀。他原本顯得卑微的身形,此刻竟如一棵紮根山岩的老松般挺直,那雙原本木訥的眼睛裡,燃燒著刻骨的、足以焚燬一切的仇恨火焰,冰冷刺骨,哪裡還有半分山野村夫的畏縮與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