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禮部尚書盧昭文出列,奏及春闈之事。然而,當議題進入最關鍵環節——考官人選時,朝堂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掄才大典,主掌文衡,非但關乎國家人才選拔,更關乎未來朝堂格局,歷來是各方勢力必爭之地。
盧昭文剛請陛下欽定考官,一位與東宮關係密切的門下省給事中便率先出列,朗聲道:“陛下,春闈乃為國選賢之盛事,主考官非德高望重、深孚眾望者不能勝任。臣以為,太子太傅何文州,學問淵博,品行高潔,且曾多次主持鄉試會試,經驗豐富,乃是最佳人選。”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不少東宮屬官及與太子親近官員的附和。何文州確是清流領袖,資歷足夠,且其太子太傅的身份眾所周知。若由其主考,今科進士難免被打上“太子門生”的烙印。
話音剛落,一位與二皇子一黨過往甚密的中書舍人(即便二皇子降爵,其殘餘勢力仍在)便介面道:“何公自然是德高望重。然則,春闈取士,需兼收幷蓄,不宜偏於一格。臣以為,國子監祭酒溫敘白溫大人,執掌國學,培育天下英才,深悉士子學業深淺,由溫大人主考,或更能選拔出學問根基紮實之士。”
溫敘白雖看似清貴,但其本就是國子監祭酒,國子監學生也參加春闈,如何能保證公平性。
緊接著,又有官員推舉其他幾位重臣,如刑部尚書趙明淵(素以剛正著稱,被視為清流,但與各皇子保持距離)、禮部右侍郎(其座師與三皇子母家有關聯)等。
每推舉一人,便有支持者與隱含反對者進行一番或明或暗的較量,引經據典,互相辯難,殿中雖維持著大臣體面,但言辭間的機鋒與試探,卻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四皇子周朗曄雖未親自出面,但其陣營中的工部右侍郎則巧妙進言:“陛下,諸位大人所薦皆是國之棟樑。然臣以為,主考之責重大,或可設正副主考相互制衡。正考當以何公之威望鎮之,副考則需一位年富力強、熟知聖意、且能銳意進取之臣,譬如…御史中丞大人?”這位御史中丞以敢於建言、銳意改革著稱,私下裡與四皇子頗有交流。
各方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爭執不下。位列宰相班的尚書令杜紹熙、侍中蕭臨淵、中書令蘇治等人皆眼觀鼻鼻觀心,並未輕易表態,但他們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態度。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隆裕帝,等待聖心獨斷。
隆裕帝靜觀良久,將殿下眾人的表現盡收眼底,心中明鏡一般。他絕不允許春闈成為某一派系的私器。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眾卿所薦,皆為國朝賢良。何愛卿、溫愛卿,皆為朕之股肱,才德足以勝任。”
他先肯定了眾人推舉的人選,隨即話鋒一轉:“然,正因春闈關乎國本,朕更需確保其絕對公允,避免天下士子疑竇叢生,亦使取中之士皆感念朝廷公心,而非某座師之私恩。”他目光掃過何文州與溫敘白,二人皆垂首恭聽。
“朕意決意!”隆裕帝一字一句道,目光轉向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位鬚髮皆白、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臣,“太師陸九鳴陸愛卿,德高望重,學貫古今,且多年來潛心教化,不問派系,乃士林楷模。今歲春闈,便由陸愛卿出任主考官! 由陸愛卿掌舵,朕心甚安,天下士子亦必心服。”
此議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寂靜,隨即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恍然和欽佩的神色。
陸九鳴地位超然,是帝師,更是清流中的清流,與任何皇子、派系都無明顯瓜葛,且年事已高,早已不過問具體政務,由其出任主考,確實能最大程度地保證公正性,壓倒所有爭議。
就連太子黨和二皇子黨殘餘,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陸九鳴緩緩出列,躬身謝恩:“老臣遵旨,定當竭盡綿薄,為陛下、為國家選拔真才。”
隆裕帝點點頭,繼續道:“第一位副主考,便由禮部左侍郎崔衍擔任。崔卿多次主持‘風鐸清議’,於文章品鑑頗有見地,且為人端方,可輔佐陸愛卿處理好典章細節,協同閱卷。”
崔衍也是朝中有名的學問好、脾氣硬、不結黨的人物,與陸九鳴搭配,相得益彰。
正副主考的人選,可謂無可挑剔,徹底平息了各派的爭執——雖然自己人沒上去,但對手的人也沒上去,且由陸太師出馬,誰都服氣。
然而,對於同樣至關重要的同考官(負責初步閱卷和推薦試卷)人選,隆裕帝卻做出了一個出乎不少人意料的安排。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靜觀、因其母喪且無強大母族背景而暫時未被捲入爭奪的周景昭,道:“景昭。”
“臣在。”
“你於士林中頗有文名,‘風鐸書君’之號已廣為人知,著書立說亦顯才識。更難得者,你多年深居簡出,於朝中牽絆尚淺,與各方並無太多利益糾葛。今歲春闈,你便以麒麟閣學士身份,協同禮部,參贊考務,並領一名同考官之職。”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讓一位皇子,尤其是一位頗有文名的皇子參與春闈閱卷,實屬罕見!各方勢力心思電轉:
太子黨、三皇子、四皇子黨等人心中一驚,讓老五插手科舉?但轉念一想,周景昭勢單力薄,在京中並無根基,其母族顧家早已式微,他本人又還在孝期,難以大規模結交士人。
讓他當個同考官,看似加了份權柄,實則如同放在火上烤——他若稍有偏頗,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他若嚴守中立,也難以真正形成一股力量。似乎…並無大礙,甚至可能因其缺乏經驗而鬧出笑話?
而一些真正清流或中立官員,則覺得陛下此安排頗有深意。讓一位與現有派系無涉的親王參與,或許真能起到一些監督和平衡的作用?
隆裕帝繼續道:“務必秉持公心,為朕、為國家甄選真才實學之士。然需牢記,避嫌守份,與其他考官和衷共濟,不得特立獨行。你所閱卷宗,需與其餘同考官共同商議定等,不可專斷。”
這既給了周景昭參與的機會,又嚴格限制了他的權力,表明這更多是一種歷練和監督。
周景昭心中凜然。他深知這既是父皇的信任和歷練,也是一個極其敏感、容易得罪人的位置,做好了未必能收穫太多(因為最終決定權在正副主考),做不好或稍有差池,便會引來無數攻訐,甚至可能影響他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賢名。但他更明白,這是參與國家核心事務、接觸未來人才的重要一步,無法拒絕。
他恭敬應道:“臣領旨,定當恪盡職守,秉公行事,唯才是舉,絕不辜負陛下信任。”
隆裕帝點點頭,最後肅然道:“春闈乃國之重典,朕望爾等考官,皆能體朕苦心,同心協力,為朝廷選拔真才。若有徇私舞弊者,朕必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眾臣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