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充滿死寂的世界。
天空失去了顏色,大地失去了生命。
唯一能看到的,就只剩下灰白大地之上那堆積如山的蠕動屍塊,以及無數的皚皚白骨。
這片空間是一個巨大而寂靜的墓穴。
天空像是一塊無限延伸的、佈滿瘀傷和潰爛創口的活體肉膜。
這裡沒有風,空氣粘稠,似乎是想要死死壓抑著這片空間的一切。
但,就是這麼個充滿死寂的空間的大地之上,竟是有著一名少年屹立於此。
只是,少年的動作一直在連續不斷的重複。
他彎下腰,指尖觸碰到腳下鬆軟的“土地”。
腳下的東西並不是泥土,而是無數無法辨認的有機物殘渣以及某種油膩的粘液混合而成的沉積物。
每一次觸碰,少年都能感覺到那沉積物在指縫間微微蠕動。
若是換成任何一個正常人來了都會直接被噁心到吐。
可少年沒有,他總能精準地從中挖出一塊幽藍色的晶體,晶體內部的光芒如同垂死心臟般不規則地閃動著。
摸在手上給人的感覺十分冰涼,但這已經是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可以稱得上是希望的東西了。
然後,少年拿著這塊晶體走向了他的目標。
那東西就在不遠處一如既往地“出現”了。
少年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出現的,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是甚麼。
他只知道,對方被這個世界的人稱為“掠食者”,但這名字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毫無意義。
因為這個世界的人,已經被它們全部殺死了。
它的形態每一次會都略有不同,但每一次都會噁心地令人作嘔。
主體像是用各種生物的的巨型脊椎骨胡亂拼湊而成的,朝外延伸出數條覆蓋著粘液、環節狀的附肢。
附肢末端有時是尖銳的骨刺,有時是佈滿利齒的吸盤 甚至有時,是少年熟悉的人的頭顱。
它的表面並不是靜止的,而是總在細微地蠕動著、不斷朝外滲出暗黃色的膿液。
少年的臉上似乎並沒有甚麼情緒可言。
沒有恨,沒有怕,甚至連茫然都沒有。
他的眼睛就像是是兩口乾涸的井,倒映著那片腐爛的天空和扭曲的怪物,卻倒映不出一絲一毫的光芒。
他熟練地將幽藍晶體塞進怪物軀殼上一個不斷開合的孔洞內。
那孔洞內壁是溼潤的、暗紅色的肉膜,在晶體嵌入時會猛地收縮,然後試圖連同少年也給一起吸收進去。
這名少年也似乎早就有所預料,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打算。
他用自己相對渺小的身軀緊緊貼附在那冰冷、粗糙、不斷滲出粘液的怪物軀殼上。臉頰能感受到那非人物質的蠕動,鼻腔裡充斥著難以忍受的惡臭。
然後——
轟!!!!!!!!!
爆炸的火光短暫的照亮了這片死寂的空間。
純粹的光芒與能量瞬間爆發。
毀滅性的能量浪潮席捲而來,將少年身體連同意識,都與那怪物一同撕裂。
痛楚是真實的,他會在少年的每一個神經末梢尖嘯。
但這種痛苦對於少年來說,早已被這無限的迴圈給剝奪了意義。
沒錯,無限的迴圈。
僅僅是幾個呼吸間,那名少年的身影就再次出現。
只是,分明那爆炸的火光中還能依稀的看到他那正在燃燒的軀體。
少年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只是在靜靜的等待著眼前怪物的燃燒。
焦黑的沉積物,蠕動的天空,一切都沒有改變,同樣沒有改變的,還有不遠處那具剛剛“重新整理”出來的、細節略有不同但本質卻是一樣的新的掠食者。
少年彎下腰,再次重複上一輪的動作。
從腳下的噁心物質中挖出那一塊幽藍色的晶體,然後塞進怪物的體內。
在利用自己引爆怪物的同時也讓其中的幽藍色晶體作用於自己的身上,確保自己的下一次出現。
但這一次,在他抬腳走向怪物時,腳下卻傳來了不同於以往鬆軟觸感的。
而是某種硌腳的堅硬異物感。
他下意識地低頭。
而腳下的也不是所謂的沉積物。
那是累累的白骨。
是人類的白骨。
它們堆積在灰燼之下,支離破碎,相互糾纏,有些還保持著或擁抱或掙扎的姿態。
顱骨上空洞的眼窩齊刷刷地“望”著上方。
而在這白骨之山的縫隙間,夾雜著無數掠食者破碎的甲殼、扭曲的金屬肢節和乾涸的膿液痕跡。
這些……都是他。
是他無數次自爆後,未能完全湮滅的“殘骸”。
少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在這些屬於“自己”的屍骸上停留了微不足道的一瞬。
沒有驚恐,沒有悲傷。
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在這些殘骸之上停留這麼一瞬。
某種更深沉的東西早就沾滿了少年此刻的內心。
那不是情緒,而是情緒的徹底死亡——麻木。
原來,連“同歸於盡”都不是徹底的解脫。
連毀滅都會留下痕跡,堆積成山,成為這個絕望的世界的一部分。
少年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他只知道這個世界的人們對他這個陌生人很好。
只是,現在他們都死了。
任憑當初的少年如何自爆,他也救不下那些對他很好的人。
他似乎無法離開這裡,也不想離開這裡。
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依舊是走向那新的怪物,挖出晶體,嵌入,擁抱。
轟!!!!!!!!!
白光再次吞噬一切。
只是,那無盡麻木的內心深處似乎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
這堆積如山的“我”,哪一個才是最後一次?
少年自爆的聲音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不斷的迴盪著。
似乎永無盡頭。
但當他第次自爆後,原本那破敗的天空創口之上,竟是發生了劇烈的震動
隨即,恐怖的能量將此片天空撕裂。
無數的光芒湧入其中。
那是少年第一次見識到。
見識到如此神聖,如此熾熱的光芒。
似乎那光芒本身就代表著無盡的希望。
少年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一種異樣的光芒。
但這股震動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光芒也在快速收斂。
見到這一幕,少年感覺有些難受,他喃喃自語:“不……不要走……不要……”
似乎是為了回應少年的召喚,那緩緩收斂的光芒竟是在這片大地之上,凝聚成了一尊高大的光之巨人。
這麼久以來,少年也第一次在這個世界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是誰?”
眼前的光之巨人太過神聖而美麗,一時間竟是讓少年都忘了回答對方的問題。
好半晌,他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沒有名字,不過這裡的人以前都會叫我……東光太郎”